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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苗头一回进南锣鼓巷这个院,是一九六二年的秋天。
她是跟着她爹来的。田老爷子在印刷厂干了一辈子,闺女大了,到了说人家的岁数,有人给提了一门亲,说是铁路上的小伙子,乘警,姓武。田老爷子不放心,亲自带着闺女,说是串门,其实是相看。
那天小武不知道要相亲。他刚下班,制服都没换,正在院里帮桂英婶子搬白菜,一百多斤的大白菜,码得整整齐齐。田老爷子进院,头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个:一个高高大大的小伙子,袖子挽到胳膊肘,脑门上冒着汗,把白菜码完,顺手把孙嫂子家歪了的栅栏门也扶正了。
“小伙子。”田老爷子开口,“你是乘警?”
“是。”小武直起腰,立正,差点敬了个礼,“田大爷好。”
“我不好。”田老爷子背着手,“我还没相中你呢。”
满院人都笑了。小武的脸,腾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田小苗站在她爹身后,从人缝里头看了那小伙子一眼。小伙子红着脸,手足无措,可眼睛是亮的,腰板是直的。她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
田老爷子的相看,是真相看。他在院里住了三天,美其名曰走亲戚,实则把小伙子看了个底掉。
头一天,他看小武当班。半夜的车,小武提前一个钟头到站台,制服笔挺,皮鞋锃亮。田老爷子躲在柱子后头看,看小伙子查票,帮老太太拎包袱,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裹在一个抱娃的妇女身上。老爷子心里点头,嘴上不说。
第二天,他看小武过日子。小伙子住单身宿舍,被子叠成豆腐块,饭盒刷得能照见人。老爷子去食堂堵他,看他打饭。小武打的俩窝头一碗菜,看见大师傅给前头的人手抖,到他这儿,大师傅多舀了一勺。老爷子问大师傅为什么,大师傅说:“这孩子,上回我闺女病了,他给送的药。”
第三天,老爷子把小武叫到跟前,爷儿俩对坐。
“我问你。”老爷子说,“你没爹没妈,往后成了家,谁帮你们带娃?谁给你们撑腰?”
小武站起来,认认真真地说:“田大爷,我没爸妈,可我有师傅师娘,有这个院。往后小苗进了门,这个院就是她的娘家。我这条命是这个院给的,我敢拿这条命担保,不叫小苗受委屈。”
“光说不练。”
“那您看往后的。”小武说,“往后几十年,您老只管看。”
田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一拍桌子:“行!就这么定了!”
提亲回来的路上,父女俩在火车上,一人一个靠窗的座。田老爷子闭着眼装睡,小苗望着窗外飞过去的电线杆,忽然开口。
“爹。”
“嗯?”
“他那大衣,给了人,自己咋办?”
田老爷子眼皮都没抬:“他冻着呗。”
“那多冷啊。”
“冷。”老爷子睁开眼,瞅了闺女一眼,“可你心里热乎,是不是?”
小苗的脸又红了,扭过头去看窗外。老爷子哼了一声,重新闭上眼,嘴角却翘了起来。
闺女大了。这一关,她替他过了。
定亲那天,老爷子把闺女叫到一边:“小苗,爹问你,你乐意吗?”
小苗红着脸,半天,说了一句:“爹,他查票的时候,把自己的大衣给人了,自己冻得直搓手。这样的傻子,靠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