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亲家田老爷子(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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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仓瞅见田老爷子那双手,手指头关节粗大,指甲缝里的油墨洗了多少年,还是黑的。田老爷子也瞅见满仓的手,中指上一个老茧,是握了一辈子笔杆子磨的。俩老头谁也没说破,心里却都跟明镜似的,一个是跟油墨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一个是跟账本打了一辈子交道的,都是靠手上的功夫吃饭的人。

喝到第五盅,田老爷子的话才多了一点。

“我闺女,交你们院了。”

“亲家,”满仓说,“往后她不光是你闺女,也是我们全院的闺女。谁敢给她气受,你找我。”

“我谁也不找。”田老爷子摇摇头,“我找你这本账。你这本账上要是哪天记了一笔,小苗掉了眼泪,我才找你。”

满仓乐了:“那你这辈子,怕是找不着我了。”

“但愿。”

俩老头又碰了一盅。

那头,王家乐陪着田小苗她妈说话。老太太拉着他的手,问的都是小事:新房的炕烧得热不热,窗帘挂上没有,小苗爱睡懒觉,往后早上别催她。王家乐一条一条地答,答得仔仔细细。

“这孩子打小没享过福。”老太太说着,眼圈红了,“她爸是个闷葫芦,厂里三班倒,家里上头还有仨哥哥,紧着哥哥们先成家,轮到她,啥都没剩下。衣裳自己洗,饭自己做,糊火柴盒的手艺,是街坊教的。这孩子,命苦。”

“妈。”里屋的小苗听见了,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行了行了,不说了。”老太太抹了把眼睛,又笑,“好孩子,小苗嫁你们院,我放心。不是放心你们有房有车,是放心你们院那一院子人。”

从田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父子俩骑着车往回走,满仓在前,车把上挂着田家回的一包喜饼。

“爸,”王家乐撵上去,“今儿您这账本,使得好。”

“哼。”满仓头也不回,“你爸没本事,一辈子就会记账。可记账记到今天,我算明白了,账记的不是东西,是人情。人情攒够了,比金条压手。”

“爸,还有一事我不明白。”王家乐又问,“田家这描金喜字,六十三个人一人剪一角,您说图什么?费那个劲。”

“图什么?”满仓蹬着车,声音顺着夜风飘过来,“图个念想。往后小苗在新房里贴上这喜字,她就知道,她娘家一厂子的人,都给她撑腰。女人嫁人,怕的不是吃苦,怕的是身后没人。这六十三张喜字一贴,她身后站着六十三个人。”

王家乐没言语,心里头咂摸他爸这番话,越咂摸越觉得有味儿。

回到院里,天全黑了。各家各户都在为明儿做最后的准备,孙嫂子在院里支起大锅试火,二狗在点数借来的板凳,赵大爷把喜联又念了一遍。

热闹着热闹着,不知谁喊了一声。

“小武呢?”

院里静了一下。

“刚才还在这儿劈柴来着。”

“新房里也没有。”

“工具包不在,人呢?”

王家乐心里咯噔一下。婚礼前夜,新郎官,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