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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子里霎时静下来。
春妮不慌不忙,先把黑板指给他看:上头白纸黑字写着,收券货品有哪些,找零规矩是什么,赊账只赊日子不赊券。又把账本摊开,一笔一笔,工工整整。最后拿出街道的备案条子。
“胡副主任,”春妮说,“您指出来,哪一笔拒收了?黑板上的字,是街道王主任看着写的;账本,供销社月底刚查过;备案,街道盖的章。您说的那个’有人’,反映的是哪一笔?”
胡副主任叫这一串问得一愣一愣的。周干事在旁边帮腔:“反正有人反映,我们就得查!”
“查,欢迎查。”春妮把账本往他跟前一推,“查吧。”
正僵着,门口进来一个人,背着手,慢悠悠的,是老魏。
“买包烟。”老魏把票和钱放在柜台上,眼皮都没抬,等找零的工夫,听了一耳朵,慢悠悠开了口,“我打听打听,是哪个’有人’反映的?”
胡副主任一回头,认出是老魏,脸上的横肉顿时塌了半截:“魏……魏老,您怎么在这儿?”
“我在这儿买烟。”老魏把烟揣进兜里,“这条胡同的铺子,是我看着开起来的。账目比供销社总店都清爽。你们俩,下回再’有人反映’,先把那个’有人’带来,当面锣对面鼓,别老拿空气当令箭。”
“魏老,我们也是按章程……”周干事还想辩。
“按章程好啊。”老魏点点头,“那我问你,章程哪一条写着,黑板明码标价叫拒收票证?哪一条写着,赊账不赊券叫扰乱秩序?你指出来,我跟你一块查。”
周干事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指不出来。
“指不出来?”老魏把脸一沉,“那你们这查的哪门子?年轻人,干工作要扎实,听见风就是雨,那不是干工作,那是搅和。还有,回去告诉你们主任,这铺子是供销社树起来的便民点,往后要查,带公文来,别空着手上门。”
“是是是。”
两个人灰溜溜地走了。这回走得特别利索,连门口那句场面话都没敢留。
三天后,供销社系统内部通报下来:南锣代销点账目清楚,执行新规最快,树为全区试点,别的代销点都来学习。
胡副主任从此再没进过这条胡同。周干事托人捎过一回话,说上回是误会。春妮听了就笑:“误会不误会的,章程在这儿摆着,谁来都一样。”
学习的人一波一波来,春妮一点不藏私,黑板上的字随便抄,账本的格式随便学。有人问她图什么,她说:“规矩立得越明,买卖越好做。大伙都规矩了,我们才省心。”
有个外街代销点的掌柜学完了,拉着二狗嘀咕:“兄弟,你媳妇这么敞亮,不怕我们抢生意?”
二狗嘿嘿一笑:“怕什么?咱这条胡同的街坊,认的是人。黑板学得走,人心学不走。”
这话传到春妮耳朵里,她难得没骂二狗,晚上给他卧了个鸡蛋。
二狗捧着碗美得冒泡,回头跟人显摆:“我媳妇,胸中自有百万兵。”
“就你会说。”春妮笑骂。
日子眼瞧着往好处走。可也是从五月起,粮店里的供应悄悄紧了,棒子面的定量减了,排队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孙嫂子去粮店回来,眉头皱着:“听粮店的人说,青黄不接,得紧到麦收。”
全院晚饭桌上的窝头,眼见着小了一圈。
晚上,王家乐跟李晓婉在灯下合计。李晓婉把家里的粮本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看:“大人还能扛,俩娃的口粮不能短。”
“嗯。”王家乐点点头,“明天我去问问行情。”
“问谁?”李晓婉把粮本合上,“这事你得上心,全院都眼巴巴看着呢。”
“佳悦上回来信说,东北那边集市开了。”王家乐把灯芯拨亮了一些,“我去打听打听,总不能让全院跟着咱一起啃小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