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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结束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陆沉从车上下来,脚步很轻。院子里的灯灭了一半,只有门廊上方那盏老旧的壁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打在台阶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薇在客厅等他。
他推开门的时候,看见她蜷在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本书,但眼皮已经耷拉下来,书歪在膝盖上随时要滑落。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聚焦。
回来了?
陆沉脱下外套挂在门边的衣架上,怎么不去睡?
等你。林薇把书放到茶几上,坐直了身体,渡边那顿饭吃得怎么样?
陆沉走到她身边坐下,沉默了几秒。
他提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原始变异株。
林薇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陆沉,目光里的困意已经完全消散了。
他知道?
不只是知道。陆沉靠在沙发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他们在找这个东西。而且他们知道这个东西在大陆。
客厅安静了片刻。窗外传来远处巡逻队换岗的脚步声,还有更远处丧尸低沉的嚎叫——那是围墙之外的声音,已经听了四年,早就习惯了。
我先去检查一下。陆沉站起来。
林薇没有追问。她知道他要去做什么。
——
安全屋在地下。
入口藏在车库最里面的一排工具架后面,推开那面看起来锈迹斑斑的铁皮墙,后面是一条向下的混凝土阶梯。陆沉在末世爆发前三天就把这里改造好了——那时候邻居们还在抢购方便面和矿泉水,谁也不知道三天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记得那天。
末世第一天。
天空变成暗红色的那个早晨。
街上的人群从困惑到恐慌,从恐慌到崩溃,前后不过两个小时。猩红病毒通过空气传播的速度超出所有人的预估,第一批感染者在六小时内就失去了理智。陆沉那天穿着一身防护服,戴着两层N95口罩,从家里出发,穿过三条已经被恐慌人群堵死的街道,绕了两个大圈,用了将近四十分钟才赶到这个安全屋。
保险柜是他提前定制的。军用级别,防火防水,电子密码加机械钥匙双重锁定。里面分成三层,最底层放着三管密封的病毒样本。
SV-1。
SV-7。
SV-12。
这些编号是他自己起的。SV-1是原始毒株——末世第一天从疾控中心冷冻库里取出来的,那是猩红病毒最初被分离出来的毒株,含有最完整的基因序列。SV-7和SV-12则是第一批变异株,代表着病毒在传播初期的两次关键突变节点。
当时的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这些样本意味着什么。只是出于重生者的本能——前世末世四年的经历告诉他,病毒样本在未来一定有用。至于具体有什么用,他当时也说不上来。
他只是知道,在末世的前三个月里,全球各大实验室的样本几乎全部被毁。要么是实验室被感染者攻破,要么是研究人员在混乱中死亡。等到秩序慢慢恢复的时候,原始毒株已经成了传说级的存在。
所以他把它们拿出来了。
冒着生命危险,在末世的混乱中,从一个半废弃的疾控中心冷冻库里,把三管样本带回了家。
此刻他站在保险柜前面,输入密码,机械锁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厚重的钢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的恒温存储装置。
温度显示正常。零下八十度。
他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取出存储盒。三个冻存管安安静静地躺在液氮储存罐的卡槽里,标签上的编号依然清晰可辨。
SV-1。原始毒株。
他把冻存管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管壁上有细微的冰晶,密封蜡完好无损,真空层没有漏气的迹象。四年了,这些东西保存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他记得重生之前的那些年里,日联的觉醒因子研究一度走到了全世界前面。他们掌握了大量的变异株数据,建立了最完整的病毒进化树,甚至率先提出了觉醒因子的激活理论。而这一切的基础——那个他们始终没能拿到的核心素材——就是原始毒株。
原始毒株之所以珍贵,在于它含有猩红病毒最初始、最完整的基因序列。四年的变异、筛选、环境适应,已经让流通中的病毒株丢失了大量原始信息。就像一棵树,你可以看到它现在的枝叶,但如果你想知道它最初是从哪颗种子长出来的,你需要那颗种子本身。
而SV-1就是那颗种子。
陆沉把冻存管放回存储盒,关上保险柜,重新锁好。他站在地下室的阶梯上,抬头看着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灯泡,心里在飞速盘算。
渡边在晚宴上说那番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个学术话题。但陆沉知道,日联的人从来不会随便说话。每一个字背后都有计算,每一个表情背后都有目的。
渡边抛出了这个信息,本质上是一次试探。他想看陆沉听到原始变异株这个词时的反应。陆沉当时做到了面不改色,甚至还配合地露出了好奇的表情。但他不确定自己骗过了渡边——这个人在末世之前就是情报系统出身,阅人无数,一个微表情的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时间不多了。
渡边既然主动提到了这个话题,说明日联已经掌握了足够的线索,判断原始毒株就在大陆某处。他们需要的只是最后一步的确认——以及获取的渠道。
如果拒绝合作,日联可能会用其他手段。以他们的能力,渗透、窃取、甚至武力夺取都在可选项之内。
如果答应合作,把SV-1交出去,联盟就失去了最大的战略筹码。而且——陆沉想到这里,眉头皱了起来——他不确定日联拿到原始毒株之后会做什么。
他需要更多信息。
——
陆沉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多了。林薇不在客厅,应该回卧室了。他没有马上去休息,而是走到书房,关上门,拿起桌上的加密电话。
苏晓的号码他存在通讯录最底下,备注是研究院-紧急。这个号码平时不会用,只有在真正紧急的时候才会拨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陆沉?苏晓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显然刚从睡眠中被叫醒,这个时间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陆沉说,我想问你一些关于样本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苏晓是个聪明人,她知道指的是什么。
你说。
SV-1、SV-7、SV-12,这三管样本,你最近一次检查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苏晓的声音已经完全清醒了,例行检查,每月一次。温度、密封性、真空度,指标都正常。
你平时会对它们做分析吗?
偶尔。苏晓斟酌了一下用词,微量分析。从管壁上提取极微量的残留物做PCR扩增和基因测序。但从来没有动过主体样本——你知道的,这三管东西的密封一旦破坏就很难恢复。
分析结果怎么样?
又是一阵沉默。陆沉能听到电话那头苏晓的呼吸声,她在思考该怎么表述。
你问这个,是有人对样本感兴趣了?
你可以这么理解。
……我有一些发现。苏晓的语气变得谨慎起来,但我需要当面跟你讲。有些东西电话里说不清楚。
明天上午。陆沉说,你来我家。
挂了电话,陆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书房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响着。
他在想渡边的话。
陆先生,我听说大陆这边有人保留了一些……特别的东西。
渡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还端着酒杯,笑容温和,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商务人士在聊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但陆沉注意到他说特别的东西这几个字的时候,目光微微向旁边偏移了一下——那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意味着他接下来要说的内容经过精心准备,他在控制自己的微表情。
日联知道原始毒株在大陆。他们知道有人了它。他们甚至可能知道它就在联盟的管辖范围内。
这些信息是从哪里来的?
陆沉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书桌上那盏老旧的台灯上。台灯的灯泡已经用了很久,光线有些发黄,照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温暖的黄色光晕。
信息泄露的可能性有很多。末世四年,大陆和日联之间并非完全隔绝。贸易、情报交换、甚至学术层面的往来都没有完全中断。联盟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各个据点之间利益诉求不同,有些据点的负责人跟日联一直有私下的接触。
但最让他不安的,是渡边透露信息的方式。
太从容了。
一个真正在某样东西的人,不会这么从容。渡边的态度更像是——他已经有了七八成的把握,这次晚宴只是一次确认,顺便试探一下陆沉的态度。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日联可能已经掌握了比陆沉想象中更多的线索。也许他们已经锁定了大致范围,甚至可能知道了样本存放在某个实验室或者某个据点。渡边今晚提出这个话题,更像是在给陆沉一个主动交出的机会——与其等他们找上门来,不如现在就谈条件,双方体面。
这是威胁。
包裹在合作外衣下的威胁。
陆沉太熟悉这种手法了。前世的四年末世生涯教会了他很多东西,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在末世里,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你友好。所有的善意都有价格,所有的合作都有条件。日联也不例外。
但他同样清楚,完全拒绝日联也不是好选择。
联盟目前的处境并不乐观。东边的防线在上个月的丧尸潮中被突破了两处,虽然已经堵住,但人力和物资的消耗巨大。南边的几个据点由于粮食减产正在闹饥荒,急需外部援助。北边的冻土带今年出现了异常低温,越冬物资的储备还没到位。
在这种情况下,跟日联保持一定程度的合作关系,对联盟是有利的。贸易通道、技术共享、情报交换——这些东西都有实际价值。而SV-1,如果用它来换取足够多的利益,从战略角度看,未必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问题是——
SV-1不只是一管病毒样本。
它是解开猩红病毒所有谜团的钥匙。觉醒因子的激活机制、病毒变异的规律、新型疫苗的研发方向——所有这些问题,最终都要回到原始毒株上。把SV-1交出去,就等于把未来四年、八年、甚至更长时间里的科研主动权,拱手让给了日联。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给不给的问题。
这是一个关于联盟未来走向的战略抉择。
——
苏晓是第二天上午九点到的。
她穿了一件灰色的实验室外套,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便携式恒温箱。四年末世把她的脸磨瘦了一圈,但那双眼睛还是跟大学时代一样明亮锐利——那种属于科研人员的、对数据和真相近乎执拗的专注。
陆沉在门口迎她。
进来说。
苏晓跟他走进书房,把恒温箱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台平板电脑和几个小型实验器具。
我先给你看数据。她直接切入主题,没有任何寒暄。在苏晓的世界里,科学永远排在社交前面。
她打开平板电脑上的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组基因序列比对图。
这是SV-1在入库时的原始序列,这是上个月我做的最新测序。她用指尖点着屏幕上两条彩色的序列条带,你看出区别了吗?
陆沉凑过去看。他虽然不是生物学科班出身,但四年的末世生涯让他对病毒基因序列有了相当程度的了解——至少能看懂基本的比对结果。
两条序列大部分是完全重合的。但在几个位点上,出现了细微的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