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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市的冬天,总是来得格外凛冽。
入夜后的气温骤降至零下,雨水落地成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透入骨髓的湿冷和雾霾特有的尘土味。
凌晨两点,一列黑色的车队如同一把沉默而锋利的黑刀,劈开粘稠的雨幕,径直驶入了西郊那座盘踞在半山腰、戒备森严的林家老宅。
车轮碾过结了薄冰的青石板路,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惊起了一树栖息在枯枝上的寒鸦,发出几声凄厉的啼叫。
迈巴赫稳稳停在主楼前。
林晓周率先推门下车。
他没有让人撑伞,任由冰冷的雨夹雪落在肩头那件昂贵的黑色羊绒大衣上,很快便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他的脸色比这冬夜还要沉郁,那双平日里总是运筹帷幄的眸子,此刻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足以冻结一切的杀意。
紧接着,一只纤细的手搭在了他的掌心。
程子矜走了下来。她穿着一件厚实的米白色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林晓周在飞机上亲手给她系上的灰色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而坚定的眼睛。
那是经历过生死、见过血色之后,沉淀下来的从容。
“少爷,少奶奶……”
早已守候在门口的福伯带着两排佣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大气都不敢出。
整个老宅的佣人都感觉到了,大少爷这次回来,不是归家,是来索命的。
“他在哪?”
林晓周的声音不大,却比这冬夜的寒风更割人。
福伯的身子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二少爷……在祠堂。老爷子罚他跪着反省,已经跪了两天了。”
“反省?”
林晓周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与暴戾,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瞬间消散。
“带路。”
……
林家祠堂位于老宅的最深处,是一座独立的老式木结构建筑,四周种满了松柏,在冬夜里影影绰绰,宛如鬼魅。
推开那扇沉重的楠木大门,一股浓郁的檀香混合着陈旧木头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让人胸口发闷。
祠堂内没有开电灯,只有供桌上两排粗大的白蜡烛在燃烧。
穿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火苗疯狂摇曳,将那些密密麻麻的祖宗牌位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墙壁上张牙舞爪。
在供桌前的蒲团上,跪着一个穿着单薄白色中式长衫的身影。
听到开门声,那人并没有像寻常受罚者那样惊慌回头,甚至连背脊都没有弯一下。
他跪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仿佛真的是一个正在虔诚忏悔的信徒,正在向列祖列宗祈求宽恕。
林晓周牵着程子矜,大步走进去。
皮鞋踩在有百年历史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
他走到那人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眼神里没有一丝兄弟情分,只有厌恶。
“这就是你的反省?”
林晓周的声音在空旷阴冷的祠堂里回荡。
林子墨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头,那张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甚至有些病态的脸上,挂着一抹温润如玉、却又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大哥,大嫂,你们回来了。”
他的声音轻柔,甚至带着几分关切,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听说冰岛那边遭遇了百年不遇的暴风雪,还有恐怖分子袭击?没冻着吧?”
这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就像是在问候刚度假回来的亲人,而不是面对两个差点死在他手里的幸存者。
“啪!”
林晓周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将手里一直攥着的一份薄薄的文件夹,狠狠地摔在了林子墨的脸上。
那是周严带着“幽灵”团队,在他们飞回国的这十二个小时里,紧急追踪出来的实时数据报告。
“别演了。”
林晓周眼神阴鸷,指着地上的文件。
“林子墨,我没工夫看你在这儿装孝子贤孙。在我们飞回来的这十几个小时里,集团的安全部对那条攻击指令进行了全链路反向追踪。”
“冰岛那个发电站的自爆指令,是通过五层跳板发出的。虽然你把尾巴藏到了太平洋底下的海缆里,但那个源头IP,就在这间老宅里!”
“就在你回国的那天晚上!那个时间点,只有你在使用老宅的加密卫星网络!”
面对这雷霆之怒,林子墨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甚至没有去擦被文件砸红的额角,只是慢条斯理地捡起离自己最近的一张纸,借着烛光看了一眼。
那是满篇复杂的代码追踪路径,以及一串串加密的资金流向图。
“IP?跳板?”
林子墨轻笑了一声,将那张纸随意地扔回地上,就像扔掉一张废纸。
“大哥,你是在跟我讲科幻故事吗?”
他抬起头,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满是无辜,却又藏着深深的讽刺。
“我对电脑一窍不通,连家里的WiFi密码都要问管家。你拿这一堆我都看不懂的乱码,就想说是我干的?”
“这老宅里住了几十口人,佣人、保镖、园丁……谁知道是不是哪个手脚不干净的连了外网?或者,是有黑客入侵了家里的网络?”
“你想要狡辩?”
程子矜走上前,声音清冷,目光如炬。
“那些杀手是黑蝰蛇的人,他们的佣金是通过加密货币支付的。而那个支付账户的资金流向,虽然做了很多层伪装,但每一笔都能追溯到你在海外设立的那些离岸信托的关联账户!”
“我们查到了那个信托基金的注册地在开曼群岛,虽然法人是匿名的,但每年的分红流向,最终都汇入了你名下的那个艺术品基金会!”
林子墨看向程子矜,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大嫂,不仅没被吓破胆,反而能如此清晰地梳理出资金脉络。
但他很快就笑了,笑得更加肆无忌惮,甚至带着一丝对“外行”的嘲弄。
“大嫂,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他摊开双手,一副任君搜查的坦荡模样。
“加密货币?离岸信托?这种东西之所以叫‘加密’和‘离岸’,不就是因为它们具有绝对的匿名性吗?”
“你也说了,法人是匿名的。那个基金会每年资助几百个艺术家,资金往来成千上万笔,你怎么证明哪一笔是用来买凶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由于跪久了,身形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直视着林晓周的眼睛。
眼里的温润渐渐褪去,露出了底下的獠牙。
“大哥,我知道你一直看不起我,觉得我是个私生子,不配进这个门。”
“但你不能因为自己在外面树敌太多,做生意太狠,得罪了不知道哪路神仙,就把脏水往我身上泼吧?”
“你说是我买凶?证据呢?”
他的逻辑缜密得令人窒息。
他就是抓住了“技术推断不能作为法律铁证”这一漏洞,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林子墨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悲悯。
“大哥,你是被吓破胆了吗?还是说……你怕了?怕我回来拿走属于我的东西,所以迫不及待地想给我安个罪名,把我赶出去?”
“你找死。”
林晓周眼底的杀意瞬间暴涨。
这不仅仅是狡辩,这是羞辱。
他右手猛地探出,一把掐住了林子墨的脖子,将他狠狠地抵在身后的供桌上。
“砰!”
供桌剧烈晃动,上面的香炉和贡品滚落一地,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乱响。
林子墨被掐得脸色涨红,呼吸困难,双脚离地。
但他没有挣扎,反而咧开嘴,露出了一个诡异而挑衅的笑容。
他有恃无恐。
因为林晓周不敢在这里,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真的杀了他。
“住手!”
就在这时,一声苍老却威严的怒喝从门口传来。
林老爷子拄着龙头拐杖,在福伯的搀扶下,裹着厚厚的棉衣,面色铁青地站在祠堂门口。
寒风灌入,吹得他满头银发凌乱飞舞。
他看着祠堂里的一片狼藉,看着那兄弟阋墙的一幕,气得胡子都在颤抖。
“都给我住手!你们是想气死我,好直接给我送终吗?!”
林晓周的手指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死死盯着林子墨那双充满嘲弄的眼睛,理智告诉他要松手,但身体里的暴戾因子却在叫嚣着让他捏碎这根脖子。
“晓周。”
一只柔软微凉的手轻轻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是程子矜。
她没有用力拉扯,只是轻轻地、坚定地握住了他的手。
“松开。”她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他镇定的力量,“别脏了手。爷爷看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