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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签批笔的笔帽被拔下。
“啪。”
一声脆响在地下室冷硬的空气里荡开。
侯正明干瘦的手指捏着笔杆,指节因为用力鼓出几个泛白的硬包。
笔尖压在贺景庭那份被退回的《重新立案核查申请》上。
力道很重。
红色的墨水迅速渗进泛黄的纸页纤维。
“侯正明”三个字签得有些潦草。
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划破了纸面,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裂痕。
他签完字,把笔扔在桌上。
笔杆骨碌碌滚了两圈,撞在那个带金属柄的放大镜上。
侯正明喘了口粗气。
嗓子眼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呼噜声。
他活了六十岁,干了三十年轻纪检。
省里大大小小的贪官,他送进去过几百个。
但他查账,从来都是盯着账本、发票、银行流水。
一笔一笔地对,一分一分地抠。
这是第一次。
他见识到这种不看财务流水,直接拿用电量来砸人的查账方式。
贪官洗钱,手段早就进化了。
账本找专业的会计所做平,连发票都是真的。
银行流水找七八个乡下老农的身份证代持,在海外转几圈。
查账的人拿着放大镜看瞎了眼,也找不出资金闭环。
就像平水县农田改造这笔账。
五年前省审计厅查了三个月,硬是没查出毛病。
但贺景庭不查钱。
他查物理痕迹。
钱可以做假,但工业生产耗费的水和电,做不了假。
机器转一圈,就要费那么多度电。
沙石拉一车,就要费那么多升柴油,就要交那么多过路费。
这些是最底层的物理定律。
能量是守恒的。
你账面上买了十五万米管材。
加工厂的电表却连个家用空调的度数都跑不到。
神仙来了,也补不上这个物理学上的巨大窟窿。
这种查账角度,根本没法防御。
连掩盖的余地都没有。
侯正明抓起桌上那几张电费单和决算书。
转身走出这间独立办公室。
外面的大开间里,坐着省委第一巡视组的七八个核心审计员。
全是头发花白、戴着厚底眼镜的老油条。
侯正明把单据重重拍在大开间正中央的长桌上。
“都过来看看。”
侯正明声音沙哑。
“看看人家是怎么查平水县那笔五年死账的。”
一室的副主任老赵端着保温杯走过来。
他瞥了贺景庭一眼,眼神里还带着点对新人的不屑。
老赵放下杯子,拿起那张青白色的电费单。
“电费单?”
他皱着稀疏的眉毛。
“组长,咱们查贪污,看供电局的单子干什么?”
他往下看。
又拿起旁边那份回填粗沙四十五万吨的决算书。
再对上那个北山恒通砂石厂的纳税生产量。
老赵的声音突然卡住了。
嘴巴半张着,露出两颗镶了金边的假牙。
他拿着单子的手开始发抖。
纸张哗啦啦地响。
老赵把那几张纸怼到老花镜前面,几乎要贴在鼻尖上。
“这……这能耗和产量……”
老赵猛吸了一口凉气。
冷气灌进气管,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脸憋得通红。
旁边的几个老审计员见状,赶紧围了上来。
抢过那几张纸传阅。
刚才还算盘响得震天的大开间,瞬间安静了。
只能听见沉重的呼吸声。
这群查了半辈子烂账的审计专家。
此刻全像木头桩子一样杵在原地。
他们脑子里的那套传统财务审计体系,在这一百二十五万度电的耗能数据面前,被砸得粉碎。
这种查账方式太毒了。
不跟你对账,直接抽你的底火。
面对这张电费单,就是再滑头的账房先生也得抖三抖。
“这招谁想出来的?”
一个干瘦的审计员咽了口唾沫,嗓音发虚。
侯正明没说话,用下巴指了指站在办公室门口的贺景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