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黔山万古,骨埋大荒。
这片南疆禁地,自上古祖巫陨落、天道封蛊以来,便被钉死在沉沦与死寂之中。千里群山枯槁如尸,万峰嶙峋似骸,地表龟裂的沟壑绵延无尽,像是万古亡灵撑开的枯掌,死死扣住这片大地。终年不散的紫黑蛊雾沉沉压覆穹庐,雾中藏煞、雾里蕴毒、雾底锁魂,凝滞的空气里漂浮着无数破碎的残魂怨念与朽骨粉尘,每一次风动,皆是亡灵呜咽,每一寸土息,皆是万古悲凉。
亿万年光阴,无数蛊道天骄、骨修奇才踏足此地,妄图勘破禁忌、超脱宿命,最终尽数化作坛下枯骨、雾中飞灰,沦为天道桎梏下的牺牲品。
今日,沉寂万古的祖巫残坛,怒震穹苍!
轰隆——!
亘古沉闷的轰鸣自地底深渊炸开,贯穿天地。屹立万古的祖巫龙骨神坛剧烈颠簸,坛身密布的太古巫文古篆次第黯淡、崩裂,蛛网般的黑色裂纹从坛基蔓延至坛顶。裂纹缝隙之中,渗出一缕缕妖异碧绿的祖巫禁锢之光,那是上古天道亲手烙印的蛊道封神枷锁,是维系万古旧规、镇压一切逆道的至高天规。
枷锁苏醒,天地肃杀。
整座黔山的气机彻底凝固,翻涌的蛊雾僵滞半空,纷飞的骨屑悬停虚空,山川静默,万籁绝声。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威压——不容反抗、不容悖逆、不容凡人封神的天道审判!
坛心正中央,洛沉渊孤然半跪,一身残躯,撑起整片逆道苍天。
他的状态,早已逾越生灵所能承载的极限,近乎天人俱灭。
此前九大蛊尊齐启天罚,九道横贯山河的本命蛊道本源之力轰然倾覆,结成灭世杀局。那不是寻常修士的斗法搏杀,而是当世蛊道九大顶点,燃烧千年道基、引动天道正统,对一介逆道修者的规则清算。
洛沉渊未曾避、未曾退、未曾降。
他以一己凡躯,硬撼九天天罚蛊威。
结局便是肉身崩残,道基龟裂,神魂垂危。
玄色道袍早已在无尽煞力中化为齑粉,片片消散。赤裸的身躯之上,伤痕纵横交错,密如蛛网,深浅不一的裂口翻卷着血肉,老痂叠新血,碎肉挂枯骨。前胸胸骨塌陷三寸,三根肋骨折断外翻,锋利的骨尖刺破内腑,隐隐抵着皮肉。周身三百六十五道主脉崩断九成,仅剩细如发丝的微脉牵强勾连气血,四肢百骸经脉寸碎,宛若被万千利刃碾过。
五脏震裂,六腑溢血,内腑的剧痛扎根骨髓,每一次呼吸,都是碎肉摩擦的酷刑,温热腥甜的血沫不断从喉间涌出,滴落于纯白龙骨坛面,点点猩红,刺碎万古苍白。
更可怖的是渗入神魂的蛊毒侵蚀。
九大蛊尊的本命凶蛊之力,无孔不入,腐骨、噬魂、裂脉、寂灭九种煞毒交织成网,钻进血肉肌理、骨髓深处、神魂识海。常人但凡沾染一丝,便会肉身溃烂、神魂疯癫、瞬间湮灭。而他早已被万毒缠身,神魂识海阵阵震颤,意识数次沉沦于寂灭边缘,眼前漆黑反复席卷,耳鸣如雷霆贯脑。
可他的道心,立如黔山万峰,经万古风霜而不折,历千重浩劫而不灭。
他抬头,望断沉沉蛊雾,望向那遮蔽苍生的九天尊影。
天穹之上,九尊黑影镇锁八方,威压碾压千里山河。
九大蛊尊,执掌天下蛊道正统,为天道驻守人间的执规者。九人寿越千载,褪去凡人七情,只剩守规灭逆的冰冷道心。一张张枯槁面皮紧贴颧骨,无肉无泽,一双双眼瞳空洞漆黑,不见天光,不见生灵,唯有磨灭一切异端的死寂。
九尊各驭绝世本命凶蛊,各司天罚:玄蛊尊执幽冥锁魂蛊,镇神魂;荒墟蛊尊执万古怨念蛊,乱道心;裂脉蛊尊执千丝蚀骨蛊,破肉身;吞灵蛊尊执瀚海噬气蛊,绝修为;寂灭蛊尊执天道灭纹蛊,碎道法;腐骨蛊尊执九幽尸毒蛊,朽筋骨;天刑蛊尊执正统天罚蛊,承道令;归寂蛊尊执轮回断缘蛊,断生机;阴煞蛊尊执万恶归墟蛊,吞血肉。
九蛊悬浮长空,亿万虫翼震颤,嗡鸣叠合成海啸般的灭世声浪,压得大地沉陷、山峦低伏。
九道漆黑如墨的蛊道本源之力垂落九天,横竖交织、环环相扣、生生不息,凝成万古禁阵——九煞锁神大阵。
此阵不杀凡俗,不灭正统,只为封杀逆天封神路。万古以来,所有妄图超脱蛊道桎梏、以身证神者,皆葬身此阵,无一人例外。阵起之时,天地封神气机被彻底锁死,道基凝固、神魂禁锢、天机断绝,是为人间终极牢笼。
“洛沉渊。”
玄蛊尊枯冷的声音碾压虚空,如万古寒冰碾过神魂,不带半分人情,“你弃万世正统,创黔骨逆道,以凡骨抗天规,以庶道撼天道,罪在不赦,逆贯古今。”
“天道有仁,留一线轮回。自碎骨脉道基,抹除封神执念,俯首归正,本座可赦你残魂,入蛊墟万世长眠,不入轮回,不受业火。”
这是天道最后的宽恕,也是最后的审判。
降,则苟存残魂;逆,则形神俱灭。
其余八尊蛊尊同时催动阵力,九煞大阵威压再涨千层,漆黑阵幕缓缓下沉,如末日天穹压落,欲将坛心之人彻底碾为尘埃。
九条凝练实质的漆黑蛊链自阵中穿梭而出,携穿碎山岳之力,精准洞穿洛沉渊肩颈、双臂、腰腹、双膝七大死窍。
噗嗤——!
骨肉穿透的闷响刺耳彻骨。
蛊链自带万古蚀煞,入体瞬间炸开亿万毒力,顺着破碎经脉疯狂奔涌。那是一种超脱世间一切酷刑的折磨:血肉被缓缓腐蚀成浆,骨膜被持续灼烧焦化,神魂被反复撕扯碾压,每一寸肌理、每一缕神念,都在承受万千蛊虫的啃噬凌迟。
洛沉渊浑身剧烈痉挛,皮肉不受控制地颤抖,指尖死死抠进龙骨坛面,坚硬的太古龙骨被他抓出十道深深血槽,指甲崩裂,指骨泛白。
剧痛滔天,神魂欲碎。
可他未曾屈膝,未曾俯首,眼底没有恐惧,没有悔意,唯有燎原不息的逆道心火。
他遍历黔山二十载,踏遍千峰万壑,葬凶蛊三万六千,勘古骨十万余具,阅尽墟中残史,看遍蛊民血泪。
这片山河,万古以来皆为囚笼。
蛊民生来为奴,骨修生来为贼,逆道生来该杀,众生生来该困。
天道定规,不是公道;上古正统,只是私狱。
世人畏天、敬天、顺天,甘愿世代沉沦,被枷锁缚住性命、锁死前路。
可洛沉渊不愿!
他修道一生,不求长生不老,不求权倾天下,不求万古威名。
他所求者,唯有破牢笼、碎旧规、开生路、立黔神!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洛沉渊唇齿崩血,沙哑的声线穿透漫天煞雾,字字泣血,字字铿锵,震得九煞大阵微微动荡,“上古旧规,囚黔民万古,锁骨道天机,杀逆道天骄,断苍生前路!”
“世人顺天,甘为蝼蚁。那我洛沉渊,便做这万古第一逆贼!”
“天要锁我骨道,我便碎天!规要断我封神,我便毁规!今日——我以身殉道,以骨封神!”
逆道心彻底圆满,神魂之中再无半分求生之念,只剩一往无前、万劫不复的破道之志!
话音未落,洛沉渊骤然抬手。
他无视穿骨锁脉的蛊链,无视蚀骨噬魂的剧毒,无视濒临崩碎的肉身,五指凝如寒铁,猛地狠狠扣入自己血肉模糊的胸膛!
十指深陷肌理,硬生生撕裂整块结痂皮肉,扯开胸口破碎筋膜。
滚烫磅礴、蕴含毕生神魂本源的本命核心精血,轰然喷涌而出!
修士精血,为道根之根本、神魂之载体、修为之源泉。寻常修士流失一滴便修为大跌、根基受损,若是喷涌本命核心精血,便是自毁道基、自断长生。
而洛沉渊,要以满身精血,为天地绘纹!
世间阵法万千,皆赖外物。
或以灵石铺基,或以符篆凝形,或以灵气结势,或以神兵筑台。万般阵法,皆有依托,皆有定式,皆逃不出天道规则束缚。
唯独他今日所行,是蛊史万古从未有人敢踏的——血肉为纹,骨脉为阵。
以自身滚烫精血为墨,以周身百骸骨络为纸,以二十年黔山悟道之心为印,以神魂残命为阵引!
喷涌的本命精血逆浮虚空,不受天道重力束缚,瞬间分化为万千纤细如丝的血色红线,丝丝缕缕贴覆残破肉身,循着人体最本源、最古老的先天骨脉轨迹,缓缓勾勒、雕琢、衍化。
阵纹起于百会天灵颅骨,贯通天柱骨,落脊椎龙骨,穿胸肋百骨,分双臂脉络,通双腿骨窍,最终汇于足底涌泉,周而复始,循环不休。
三百六十五处大骨节点,八万四千道细微脉路,无一遗漏,无一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