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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至正十六年夏至,军蛊营的晒谷场又热闹起来。这次不是分地,是说理——张家村的张老三和李家坳的李老四扭打在一块儿,两人都抱着对方的胳膊,脸上沾着泥,嘴里骂骂咧咧,身后跟着两村的人,手里拎着锄头、扁担,眼看就要动真格。
“都住手!”郑砚分开人群,玄铁令牌往地上一顿,令牌背面的玄鸟纹在日头下泛光,守符蛊的灵力散开,让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他指着两人:“先说清楚,为啥打架?”
张老三喘着粗气,指着地上的几捆柴:“俺在分水岭的老松下拾柴,这姓李的非说俺越界了!那片林子明明是寻木蛊划给咱村的,他就是眼红俺拾得多!”
李老四立刻啐了口:“放屁!老松下的枯枝归两家共用,你却把树底下的腐叶都刮了,那是听水蛊划给俺们坳的!腐叶能肥田,你刮走了,俺们的秧苗咋办?”
两村的人立刻跟着吵起来,张老爹拄着拐杖喊:“腐叶是山神赐的,谁拾着算谁的!”李头人也瞪着眼:“地界上的规矩写着呢,腐叶归西界,柴火归东界,张老三这是明着坏规矩!”
郑砚看向祠堂方向:“把铜符总根请出来。”
后生们很快捧着铜匣回来,匣上的守匣蛊感受到令牌的气息,自动松开了锁芯。阿珠打开铜匣,取出蛊纸总根,对着日头一照,四至蛊的虫卵在纸里发亮,清晰地显出分水岭的界线——老松下三尺内的腐叶区,确实划在听水蛊的银线以西,属李家坳;三尺外的枯枝,在寻木蛊的绿线以东,归张家村。
“张老三,”郑砚指着蛊纸上的银线,“你刮的腐叶,离树干不到两尺,确实越界了。”
张老三脖子一梗:“俺不认!这纸能作假,虫儿也能被你们喂偏了!”
“那就让虫儿自己断!”老寨主拄着蛇头拐杖走来,铜蛇眼对着两人,“前营主留下过规矩,争讼不决,用‘断讼蛊’断理。”他从怀里掏出个竹筒,里面装着些灰黑色的虫儿,虫身扁平,像片枯树叶,“这虫认理,谁理亏,就往谁身上爬。”
阿珠往竹筒里撒了把混合着两家地界泥土的粉末,断讼蛊立刻活跃起来,在筒里打转。“现在,你们各说一句自个儿的理,”她举起竹筒,“虫儿听着,自然会有分晓。”
张老三先开口:“俺就是拾点腐叶肥田,犯啥大错?”话音刚落,断讼蛊没动。
李老四跟着说:“他越界刮腐叶,还踩坏了俺们的秧苗,就得赔!”这话一出,筒里的断讼蛊突然往竹筒口爬,对着张老三的方向嘶鸣。
“看见了?”老寨主敲了敲竹筒,“虫儿认理不认人。张老三越界是实,踩坏秧苗也是实,按规矩,得赔李家坳三担谷,再把腐叶送回去。”
张老三还想争辩,铁头突然从郑砚怀里窜出来,往他脚边爬——这虫儿最是护规矩,上次有个后生偷砍界碑旁的树,就被它追着咬了三里地。张老三被铁头的螯钳吓得一哆嗦,嘟囔道:“赔就赔……三担谷罢了。”
李老四却突然道:“谷不用赔了。”他看了眼地上的柴捆,“张老三家里婆娘刚生娃,正是缺柴的时候,这些枯枝俺们坳分他一半,腐叶……也匀他一筐,够他肥半亩地了。”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了。张老爹笑道:“这才对嘛!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乡亲,哪能为点腐叶伤了和气?”
郑砚看着这一幕,忽然对阿珠道:“把断讼蛊的虫卵分些给两村。”他指着分水岭的界碑,“往后谁家有小争执,不用跑营里,就用这虫儿断,断完了,该帮衬还得帮衬。”
阿珠立刻取来两个小陶罐,分装了断讼蛊的卵,递给张老三和李老四:“这虫得用两家地界的土一起喂,才认双方的理。”她又往罐里各放了片寻木蛊啃过的松针、听水蛊浸过的泉石,“让它们记着,地界分的是土地,不是人心。”
张老三捧着陶罐,脸涨得通红:“李老四,等俺家谷子收了,送你两担新米!”李老四也笑了:“成!到时候俺请你喝新酿的米酒!”
两人刚要走,郑砚叫住他们:“等等。”他从祠堂取来两块小木牌,上面拓着总根契书的界线,“这是‘讼断牌’,谁家的理占了上风,就把牌插在自家地界上,算是个提醒——守规矩,比争输赢体面。”
日头偏西时,晒谷场的人渐渐散去。张老三和李老四肩并肩往分水岭走,张老三背着李老四分的枯枝,李老四提着给张老三匀的腐叶,铁头跟在他们身后,时不时用螯钳拨正歪了的讼断牌。
阿珠收拾断讼蛊的竹筒时,发现筒底还剩些泥土,里面混着两根细小的虫须——是断讼蛊蜕下的,带着两家地界的气息。她把虫须小心地收进医蛊箱,忽然想起前营主验方册上的话:“蛊非凶器,断讼亦护和,若能化干戈为玉帛,虫儿也会笑。”
郑砚望着分水岭的方向,那里的界碑在夕阳下泛着金光,辨土蛊的幼虫在碑底爬成一圈,像给界碑系了条活的腰带。他忽然觉得,所谓“争讼蛊断”,断的从不是谁对谁错,是让人心在虫儿的公正里,慢慢长出体谅的芽。
铁头叼着片断讼蛊蜕下的虫须跑回来,往郑砚手心一放,像是在说:看,和气多好。
张老三背着半捆枯枝,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李老四提着腐叶筐跟在旁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差点忘了,这是俺婆娘做的芝麻饼,你家娃刚出生,给娃娘补补。”
张老三愣了愣,接过油纸包时手都在抖——早上还红着眼吵架,这会儿倒递起了饼。他捏着饼子往嘴里塞了半块,芝麻香混着面香在舌尖散开,忽然转身往回跑:“等俺会儿!”
没一会儿,他抱着个陶罐跑回来,塞给李老四:“这是俺家新酿的酸梅汤,解腻!你婆娘怀着孕,喝这个舒坦。”
两人肩并肩走过分水岭时,守在界碑旁的断讼蛊幼虫突然从土里钻出来,顺着张老三的裤脚爬了半圈,又绕着李老四的脚踝转了转,像是在给他们“盖章”。李老四笑着踢了踢界碑:“你看这虫儿,比咱还懂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