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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迟决定下去看看。
他把三件套检查了一遍。白烛插在怀里,更棒别在腰间,罗盘挂在脖子上。他走到地下室门口,那把新锁还挂着。他没有钥匙,但他今天带了一把钢锯。
判门司换的锁,他不能撬。但他可以不开锁。
他绕过铁门,走到楼梯间的侧面。那里有一面墙,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砖。陆迟蹲下来,用钢锯,把砖缝里的灰泥一点一点剔掉。剔了十几分钟,他抽出一块砖。
砖后面,是一条窄缝,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缝里漆黑,透出一股凉气。
他侧身挤进去。缝很短,几步就走完了。他落进一个地下室。地下室不大,四面是水泥墙,墙根积着水。他举起手电筒,照了一圈。
地下室中央,立着一扇石门。
石门半人高,嵌在墙里,像一扇窗户。门上没有门环,没有锁孔。石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字很旧,笔画很深,像是刻了几十年。
他想起老陈的话:1969年,挖出石门,石门上有字,不认得。他外公1969年冬天来过,把石门上的字,连夜描了一遍。
陆迟举着手电筒,走近石门。他蹲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石门上的字,不是汉字。但描过的地方,笔画很清楚。他认了很久,认出一部分。那些字,拼在一起,像是几行话:
进门者,守门者。守门者,不得回头。回头者,留门中。
陆迟盯着那几行字,手电筒的光,微微抖了一下。
进门者,守门者。他娘,进过这扇门?不对。他娘是守门人,不是进门的人。可这句话,把他娘的名字,和绑在一起。
他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小迟。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是他娘。
陆迟的动作,停住了。他蹲在石门前,没有回头。
小迟,回头看看妈。
他娘的声音。就在他身后,不到两步远。
陆迟攥着更棒的手,指节发白。他想起墙上的字:回头,就出不去了。他想起太外公的话:你娘当年,就是差点回头,才把那把锁留在了门外。
你不是我妈。他说。声音很稳。
我是。身后的声音说,你忘了,你小时候发烧,妈守了你一夜。你早上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妈,我想吃糖。
他小时候发烧,他娘守了他一夜。这件事,只有他娘知道。还有他,还有他娘。
陆迟的喉咙,有点发紧。他依然没有回头。
你记错了吧。他说,我小时候发烧,是奶奶守的。
身后的声音,安静了。
陆迟继续说:我妈没守过我发烧。她守的是楼。你连这个都编不对,还想学我妈说话?
身后没有声音了。那股凉气,却一点一点,变得更浓。陆迟感觉,有东西,贴上了他的后背。
他没有回头。他往前一步,把白烛从怀里抽出来,点着。烛火亮起的一瞬,他感觉背后的凉气,散了一点。
我娘说过,他说,门后面的东西,最会学人说话。可它们学不会一样东西。他把白烛,往石门前一举,它们学不会,人是怎么狠下心不回头的。
他一步一步,倒退着,往出口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他退到砖缝口,侧身挤出去,把那块砖塞回去。
砖塞好的一瞬,他听见,石门的方向,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笑。不是他娘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的、尖细的声音,像是被压了很久:
你比你娘,聪明。
陆迟靠在墙上,出了一口气。白烛的烛火,在黑暗里跳了一下,然后,慢慢稳住。
他把白烛插回怀里,抬头,看了一眼墙皮剥落的砖墙。砖缝里,那股凉气,已经散了。
他没有回头。他转身,走进月光里。
回到梧桐公寓,已经是后半夜。他坐在前台,把那几行字,抄在纸上:进门者,守门者。守门者,不得回头。回头者,留门中。
他盯着回头者,留门中几个字,看了很久。留门中。留下来,留在门里。
他想起他娘。他娘,进过门。他娘,回过回头?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他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有人,从他窗前走过。他没有起身去看。他闭着眼,等那声响动过去,才重新睁开眼。
他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口袋。
他想着今晚的事。门后的东西,学他娘说话。它说的,都是真的。可它,编不出假的。它,不知道奶奶守夜是假的。它,只会学,不会编。
语言,他轻声说,是门后的东西,学不会的。
他想着:往后,再遇见会学人说话的东西,他要先听它说话。听得多了,他就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它编的。
他关灯,躺下。他想着:烂尾楼,他要,一步一步,探下去。母亲锁在铁门里的东西,他要,拿出来。那扇不许回头的门,他,早晚,要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