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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陆迟又去了烂尾楼。
他绕到楼后,翻过矮墙,站在地下二层洞口那块活动石板前。石板还是他上次看到的样子,挪开了一角。他蹲下来,把手电筒打开,往洞里照了照。洞不深,约莫两米,底下是水泥地面,落着厚厚的灰。昨晚梧桐公寓那扇门框的事,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夜。他娘当年拦过开门的人,他娘守过烂尾楼。这栋楼地下那扇铁门,他今晚必须看一眼。他在洞口蹲了很久,直到确认洞里没有动静,才翻身跳了下去。
洞里比外面冷。手电筒的光柱打在地上,灰尘在光里浮着。他环顾四周,这是个半地下室,水泥柱子一排排立着,靠墙堆着一些生锈的铁架子,架子上落满灰,像是很多年没人动过。空气里那股焦味,比洞口闻到的更浓。他顺着焦味走,走到最里面,墙根下,看见一扇门。
一人高的铁门,门板上锈迹斑斑,门把手早就锈死了。门缝里透出一股更浓的焦味,混着一股说不出的土腥味。他站在门前,用手电筒照门框,门框上没有符,没有锁,只有一层厚厚的灰。他伸手去碰,指尖刚碰到门板,铁门自己一声,开了一条缝。像是有人一直在等这扇门被推开。
门缝里是黑的,比外面的夜还黑,手电筒的光照进去,像是被吞掉了一样,照不到底。陆迟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他想起石板上的那行字:“别下去,下去了,就回不来了”。他不是下去的。他是走到门口了。可走到门口,和下去,又有什么区别?他娘当年,也是走到这扇门口,然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他咬了咬牙,把白烛摸出来点上。烛火在门缝前晃了晃,没有灭。他举着白烛,伸手推门。铁门彻底开了,门后是一条走廊,走廊不长,尽头又是一扇门,那扇门上,贴着半张符。
符纸已经发黄,边角卷起来,像是贴了很多年。陆迟走近,借着手电和烛光,看清那半张符。符画得潦草,但笔力很重,符脚上,落着三个字。
“陆芷兰”
他娘的名字。陆迟站在那扇门前,手有点抖。他伸手,想揭下那半张符,指尖刚碰到符纸,符纸忽然自己烧了起来。火苗很小,是青色的,从符纸中心烧起,像一只眼睛睁开,又合上。符纸烧成灰,落在门板上,门板上露出一行刻字:
守门人,进门要带三样东西。缺一样,就别进。
梆声、白烛、罗盘。他娘留下的手册里写的第一页的三样东西。但是这句话被刻在门板上,是给谁看的?给下一个守门人,还是给她的儿子?
陆迟摸了摸腰间的更棒,手里的白烛,还有怀里那枚罗盘。三样,他一样没落下。
他抬起手,正要推门,忽然听见门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有人在门后,低声说着什么。他屏住呼吸,凑近门缝,听见门后那个声音说:
小迟,别进来。
陆迟猛地抬头。那个声音,很轻,很哑,带着一种很久没说过话的生涩。那是他娘的声音!他三年前就了的娘,现在在门后面传出声音,让他不要进去。
他想起那晚地砖下渗出来的字:“你娘在门里等你”,原来,他娘亲是真的在门里,可为什么?
他站在门前,白烛的火焰在风里晃。他握紧更棒,又松开。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最后,他把白烛放在地上,退后一步。
他说,你在里面吗?妈,我是陆迟,是你吗?!“
门后没有声音。
我不进。但你得告诉我,门后面是什么?陆迟没等到回音,又问了一句。
你三年前没等到天亮,是谁没让你等到天亮?
门后还是没有声音。但陆迟看见,门缝里,渗出一丝黑气,黑气很淡,顺着门缝往上爬,爬到门板上那行字旁边,凝成一个字:
“走”
陆迟盯着那个字,喉咙发紧。他娘在门后,让他走。他娘不让他进这扇门,不让他问门后是什么。他娘想让他活着,活着守这栋楼,活着别管她。可那个字,笔画写得很急,像是在赶他走,又像是在怕他多待一刻。
他站在原地,没动。他摸出手机,把门上的刻字、那行,都拍了下来。然后他把白烛捡起来,吹灭,退出了走廊,把铁门重新合上。合门的时候,他听见门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是他娘的,又像是风。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那声叹息,在心里记下了。
走出烂尾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街上有早点摊在出摊,包子铺的热气腾起来,混着晨光,把整条街都熏得暖烘烘的。陆迟站在路边,看着那些早起的人,忽然觉得,他们都不知道,这栋烂尾楼底下,压着一扇门,门里坐着一个女人,守着一盏灯。
他买了两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吃。他决定,不告诉他妈的朋友,他昨晚进去过。他得先想清楚,门里那句,到底是让他走,还是让别的东西走。
回到地面上,天已经蒙蒙亮了。他站在烂尾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楼还是那栋楼,破破烂烂,安安静静。晨光里,那栋楼像是睡着了一样,看不出底下压着的东西。可他知道,那底下有一扇门,门里坐着他娘,守着一盏灯。
他掏出手机,翻开备忘录,写下几行字:地下二层,铁门后还有一扇门,贴着娘的符,写着守门人进门带三样。门后有娘的声音,让我别进。门缝里渗黑气,凝成一个字。娘不让我下去。可我不下去,怎么把娘接回来?以及,门后面的声音,真的是娘的吗?
他写完,把手机收好。晨光里,他忽然觉得,这栋烂尾楼,不是一栋普通的楼。它底下,压着他娘守了一辈子的东西。他娘守的不是门,是遗忘。这句话,他越来越觉得,不只是写给他看的。他娘在门里守着一盏灯,守着一栋楼的人,守着一个被人焊死的秘密。他得接她回来。
他掏出罗盘,低头看了一眼。罗盘的指针,稳稳地,指着地下。
中午,陆迟回到梧桐公寓,在大厅门口,看见了苏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