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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兮带着阿满在益州城租了一个院子,安顿了下来。
赵楷也跟来了。
他住得不远,隔两条街。每日傍晚准时出现在院门口。有时候带一包糕饼,有时候带几册字帖,一来就蹲在院子里教阿满写字。
“这笔画不对,起笔要轻——对,就这样——再写一个——”
神兮靠在廊柱下看着他们。
赵楷手握着阿满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教得很耐心,和他平时油滑的做派完全不同。阿满也学得认真,每一笔都下得稳。晚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微微翻动。
后来赵楷又教阿满读书。
一本薄薄的三字经,阿满背得慢,但记得牢。他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坐在门槛上念:“人之初,性本善——”
神兮有时候坐在院子里翻书,听着他念,没有打断。
有一天阿满念完一遍,转头问:“神兮姐姐,性本善是什么意思?”
神兮翻了一页书:“人刚生下来的时候,都是好的。”
“那我呢?”阿满问,“我也是好的吗?”
神兮抬起眼看了他一下:“你现在也是好的。”
阿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书页上那几个字:“……我会一直好的。”
他说得很轻,像在对自己说。神兮没有接话。
赵楷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看见阿满念书的时候坐得笔直,看见他帮神兮把院子里的落叶扫成一堆,看见他把神兮翻过的书叠好,看见他每天傍晚蹲在门口等神兮回来。
他也看见神兮从来不夸阿满,但她会给阿满留灯,隔三差五给阿满带一些新奇小玩意儿,或者是点心。
有一天傍晚,赵楷照例来教阿满写字。写完之后阿满趴在桌上睡着了,赵楷把他抱回屋里。
出来的时候,神兮正坐在廊下。
赵楷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你想过把他留下吗?”
神兮没有抬头:“什么?”
“我说阿满。”赵楷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你打算一直带着他走,还是在这里安置他?”
神兮翻了一页:“他跟我不是同路人。”
赵楷顿了一下:“你想过以后吗?”
神兮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又过了半个月。
神兮在城南置了一间屋子。很小的屋子,进门就是床,一张桌、两条凳、一口灶。但灶台干净,墙面粉过,窗纸上贴着新剪的窗花。
她回去接了阿满。
阿满跟着她穿过益州城的大街小巷,最后停在城南那扇木门前。神兮推开门,让他自己看。
阿满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间屋子——干净、整齐、窗花是新的。他看了一会儿,回头看着神兮:“神兮姐姐,我们……搬到这里来住吗?”
“你以后住这里。”
阿满愣了一下:“我?”
“你不属于我。”神兮站在门口,身后是午后薄薄的日光,“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路要走。”
阿满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他攥着衣角,声音慢慢变轻:“……我不可以跟着你吗?”
他抬头看着神兮,又补了一句:“我不是嫌这里简陋,我……”
神兮没有回答他那个问题。
“书斋和武馆,我已经付足了银两。你今后可自去学习。”她说,“益州最大的酒楼会负责你的一日三餐。钱庄你每月初一去,账房会给你一两银子。若你需要更多,可去酒楼做工自己赚。怀璧其罪,我不能给你更多了。”
阿满低头听着,眼眶里那点水光打转,没有掉下来。他攥着衣角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然后他抬起头:“神兮姐姐,你会回来看我吗?”
神兮看了他一会儿:“……我不知道,或许不会。”
阿满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用力把眼泪忍住了,没有哭出来。
“那……”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抖,“你会记得我吗?”
神兮点了点头:“会。”
阿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往前走了两步,仰头看着她:“神兮姐姐,你给我取一个名字吧,奶奶只叫我阿满,未给我名字。”
神兮垂眼想了一下:“奶奶叫什么?”
“溪亭。奶奶叫弗溪亭。”
神兮顿了顿:“溪亭……”
她抬眼看他:“你若愿意,便叫惊起。”
阿满的嘴唇动了动,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轻轻念了一遍:“弗惊起。”
然后他仰起头,努力扯出一个笑:“神兮姐姐,今后我一定会让弗惊起这个名字响彻天下的。”
神兮看着他:“……好。”
她转身走了出去。木门在她身后合上。
阿满站在屋里,听着门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远。
而后来阿满也真的让弗惊起这个名字响彻天下——离阳第一权臣弗惊起,杀伐果决,城府极深。
而他最有名的却是他的女儿——赢争渡。离阳覆灭后,东宸的开国女帝,自出生起额间就自带一点赤红,世间皆传此乃天命所归。可阿满知道——争渡额间红点的位置,与奶奶疤痕的位置一模一样。
不过那都是后来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