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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把承天门城楼照得亮如白昼。
风雪卷着血腥气扑在脸上,沈清辞仰着头,死死盯着城楼最高处那道黑袍身影。
——那张脸。
普通,毫不起眼,丢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
可沈清辞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液就在刹那间凉了个透。
他认得这张脸。
户部旧档里,有一张泛黄的画像。画像上的人,穿着亲王蟒袍,眉目清俊,是先帝登基那年,被的异母弟弟——
端王,李承汶。
二十年前夺嫡失败,被先帝一杯毒酒赐死,尸骨无存,连名字都被从宗谱里划去。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可他活着。
活成了这只藏在阴沟里十二年的——玄鸟。
你……沈清辞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李承汶?
城楼上,玄鸟低头看着他,缓缓笑了。
那笑声不再刻意压着,终于露出了原本的、属于一个老人的、苍老却阴冷的嗓音:
沈大人,好眼力。
老夫这张脸,埋了二十年,连先帝都没认出来。
你竟一眼就认出了。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刀锋又往李承璟的脖颈上压了半分,一线血珠顺着刀刃渗出来,染红了明黄的龙袍衣领。
可惜,认出来也没用了。
……
沈先生!别管我——!
被揪着后领的李承璟,忽然嘶声哭喊起来。
少年天子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牙,眼泪砸在玄鸟的手背上:
护住江山……护住百姓……朕、朕不怕死——!!
陛下——!!
沈清辞目眦欲裂,一把就要往前冲,却被陆烬死死拽住。
清辞!陆烬红着眼,声音嘶哑,别过去!他手里有引线——
我知道!沈清辞挣扎着,声音破碎,可那是陛下!我爹用命护的,秋娘用命换的,就是这一个孩子——我不能让他死在我面前!!
陆烬的心口猛地一疼。
他一把将沈清辞拽进怀里,双臂铁箍般锁住他,任他的拳头砸在自己染血的战甲上,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
我没说不管陛下。
我是说——你站着,我看准了再动。
沈清辞的挣扎,顿住了。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眶对上陆烬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慌乱。
只有一片沉静的、磐石般的、让人安心的光。
……
城楼上,玄鸟俯视着城下相拥的两人,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好一对情深义重。
他缓缓抬起左手,掌心之中,攥着一枚铜制的机括——引线的一头,连着皇宫奉天殿地下的三百桶火油。
老夫给你们两个选择。
第一:沈清辞跪下,磕三个头,把监国玉印和先帝遗诏扔上来。老夫留这小皇帝一命,也留满城百姓一命。
第二——
他猛地攥紧机括,声音如雷霆炸响:
老夫现在就按下引线!
奉天殿底下那三百桶火油,会把整座皇宫,连同这小皇帝、连同满朝文武、连同你们在乎的所有人——
一起炸上天!!
城下死寂。
百姓的哭喊声、百官的抽气声、风雪的呼啸声,全部被这一句话压了下去。
所有人都僵住了。
李承璟闭上眼,眼泪疯狂地往下掉,却还在嘶吼:
沈先生!朕求你——护住江山!别管朕——!!
沈清辞站在雪地里,浑身发抖。
他死死盯着城楼上那个孩子,盯着他脖颈上那道越来越深的血线,盯着他身上那件被血染红的龙袍。
——像极了十二年前,西郊废园老槐树下,那具头骨碎裂的骸骨。
——像极了江南桂花林里,那座新坟。
——像极了这十二年里,所有替他挡刀、替他去死的人。
不能……他喃喃着,指甲掐进掌心,不能再死人了……
清辞。
一只温热的手,忽然覆上了他颤抖的手背。
陆烬不知何时松开了他,转而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是那杆断枪的枪尖。
他将枪尖塞进沈清辞掌心,又将枪身横在自己手里,两人各执一截,在风雪中,将断枪重新合而为一。
你记得吗。陆烬看着他,声音很轻,太庙那夜,你说过,这杆枪,枪身在我手里,枪尖在你手里。
合起来,才是完整的一杆。
你和我,也是。
沈清辞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握紧枪尖,指尖颤抖着,与陆烬握住枪身的手,死死扣在一起。
陆烬看着他,眼底那片嗜血的戾气褪尽,只剩下一片温柔到骨子里的光。
清辞,这回我不挡暗器了。
我掷枪。
你站着,看着。
等我把刀打落——你就冲上去,把陛下接住。
沈清辞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你的伤……他哽咽着,你肋下刚缝合,你掷枪会——
死不了。
陆烬打断他,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却温柔得要命的笑。
我答应过你,谁先死谁是小狗。
我还没看你种的桂树开花呢。
阎王爷敢收我,我就咬他。
沈清辞的眼泪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
他反手,死死扣住陆烬的手指,握得骨节发白,一字一句:
你掷。
我接。
我们——
一起回家。
……
老夫数三声!
城楼上,玄鸟的嘶吼打断了这一刻。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机括,作势要按。
城下,无数百姓跪伏在地,哭喊声震天。
李承璟闭上眼,眼泪疯狂地往下掉,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再喊一句。
——他怕沈先生为了他,把江山交出去。
一——
就在玄鸟手腕即将按下的那一瞬——
喝——!!
陆烬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他猛地将那杆重新合一的断枪,从两人交握的手中抽离,整个人借着转身的力道,将枪身抡成一道满月!
断枪破空!
咻——!!!
枪尖撕裂风雪,带着摧枯拉朽之势,如一道银色的闪电,直冲城楼!
玄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铛——!!
枪尖精准地擦着李承璟的耳畔飞过,钉穿了玄鸟持刀的右腕!
哐当!
横刀脱手,从城楼上坠落。
玄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腕血如泉涌,整个人踉跄着后退,机括从另一只手中滑落,地摔在城垛上。
而就在这一瞬——
救人——!!
沈清辞嘶吼出声。
早已埋伏在城楼侧翼的孟先生和周凛,如猎豹般暴起,一人接住从玄鸟手中脱力的李承璟,一把将他拽进怀里,护在身后!
陛下!孟先生嘶声,末将来迟——!
沈先生……李承璟在孟先生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却还固执地仰起头,望向城下,陆将军……他掷枪了……他、他流了好多血……
……
城下。
陆烬掷出那一枪后,肋下的伤口彻底崩裂。
噗——
一大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溅在雪地里,触目惊心。他整个人晃了晃,单膝跪倒在地,却死死撑着断枪,没有倒下。
陆烬——!!
沈清辞疯了一样扑过去,一把将他抱进怀里。
我没事……陆烬靠在他肩上,脸色惨白,却扯出一丝笑,刀……打落了……陛下……没事了吧……
没事了!沈清辞哭着点头,死死按住他肋下涌血的伤口,孟先生接住了,陛下没事——你别说话,你别说话!!
那就好……
陆烬闭上眼,唇角的笑意却一点点扩大。
清辞……我掷出去了……
你看见了……我没食言……
……
城楼上,玄鸟捂着被钉穿的手腕,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陆烬——!!
他猛地扑向城垛边缘,捡起那枚掉落的机括,疯了一样按下!
轰——!!
引线被拉动的声音,从地底深处传来!
所有人都僵住了。
——皇宫底下那三百桶火油,要炸了!
沈清辞抱着陆烬,猛地抬起头,眼底一片血红。
可下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