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夜已经深了。
陆府书房的灯还亮着。
沈清辞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管笔,正一笔一笔地核着明日要呈给百官的文书——那是迎立先帝幼子、归宗复位的整套仪制,厚厚一沓,每一条都得他亲自过目。
窗外雪落无声,屋里的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陆烬裹着厚厚的大氅,躺在窗边的软榻上。
他伤没好透,脸色还是苍白,胸口和左肩的绷带换了新药,可他不肯回房睡,偏要赖在书房里,说离你近点,我心里踏实。
此刻他半眯着眼,看着沈清辞伏案的背影,看着那道清瘦的脊背在灯下挺得笔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清辞。
你都看了两个时辰了。陆烬声音还有些哑,过来歇会儿。
快了。沈清辞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划过,明日朝会,顾璟要归宗,鲁王那一党必定发难。我把能想到的都先堵上,免得他们拿仪制做文章。
陆烬撑着坐起来,胸口牵动伤口,他眉头皱了一下,却没吭声。
就在这时——
报——!!
一声凄厉的嘶喊,从府门外一路炸进院子。
孟先生浑身是雪,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单膝砸在地上,双手高举一封用油布裹了三层、插着三根鸡毛的信,声音都在抖:
大人!将军!北境——八百里加急!!
沈清辞手中的笔,猛地顿住了。
他放下笔,接过那封信,指尖触到油布外层的寒意,心口没来由地一沉。
北境?
孟先生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宣府镇总兵亲笔,三日前发出的!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撕开油布,抽出信纸。
陆烬也顾不得伤口,撑着榻边站了起来,凑过去。
借着烛火,两人一同看了下去。
信上的字,潦草得几乎要飞起来,显然是仓促写成:
草原汗王博尔忽,以大梁背弃互市之盟、囚禁草原特使阿木尔为由,发兵十万南下!
其前锋铁骑已破黑水、白城二镇,边关守军死伤惨重!
九镇兵马因先前勤王,大半未归,边关空虚,粮草不继!
宣府告急!雁门告急!请朝廷速发援兵——迟则三日,雁门必破!!
最后一行,几乎是被血浸透的:
末将力竭,唯死报国。
——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炭火爆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转眼就灭了。
沈清辞捏着信纸,指节一寸寸收紧,指腹下的纸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博尔忽……他喃喃念出这个名字,眼底一片沉冷,阿木尔的兄长。
陆烬的声音低沉得可怕,草原的主战派。当年阿木尔主张互市,他主张南侵。兄弟俩为了这事,差点翻脸。
阿木尔把鹰笛给了我,让他的旧部退兵。沈清辞抬起头,看向陆烬,眼底寒光凛冽,可博尔忽不一样。他早就想打了,如今正好借着大梁囚禁阿木尔的名头,师出有名。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而且,他挑的时间,太准了。
九镇兵马,一半在京畿,一半跟着秦老将军去了江南,边关正是最空的时候。陆烬接上他的话,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李珩当年把边军抽调入京,说是勤王,实则是自毁长城。如今这座长城,塌了。
沈清辞闭上眼。
他想起李珩在奉天殿上那张疯狂的脸,想起那人说的朕让这满城百姓陪葬。
——原来李珩的恶,不止在京城。
他抽空了边关,养肥了草原的狼,把整个大梁的北境,都摆上了祭坛。
哪怕他如今被废,被关在宗人府,这恶果,却要无辜的边关将士和百姓,用命来偿。
我要去北境。陆烬开口,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沈清辞猛地睁开眼。
不行。他一把按住陆烬的手臂,声音发紧,你的伤——
我的伤死不了。陆烬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烛火下亮得惊人,清辞,边关的弟兄在流血。我陆烬是从北境出来的,那边的每一座关、每一道梁,我都熟。我不去,谁去?
秦老将军可以去——
他还在江南,赶回来要半个月!陆烬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半个月,雁门早破了!
他一把攥住沈清辞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眼眶却红了:
清辞,那是我带出来的兵。韩厉没了,周敬死了,我不能再让那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弟兄,一个一个死在北境的风雪里。
沈清辞的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着陆烬苍白却执拗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烧不尽的火,喉头滚了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他拦不住。
这人就是这样。
自己的命可以不要,却把别人的命,看得比天还重。
……
明日朝会。沈清辞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冷静,先立新君,再议北征。
他抬起头,看向陆烬,一字一句:
你随我入宫。若朝堂上有人借机发难——
他顿了顿,眼底燃起一簇冷而锋利的火。
我替你挡回去。
陆烬怔了一瞬,随即低低地笑了。他伸手,用指腹蹭掉沈清辞眉间那点疲倦,声音温柔下来:
你挡文,我挡武。
……
次日,金殿。
文武百官肃立,气氛比往日凝重十倍。
沈清辞一身绯色官袍,手持监国玉印,立于御案之侧。他身侧,站着那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顾璟,今日换了一身素白,眉目清秀,站在满殿朱紫之间,像一株刚抽条的青竹。
殿中,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亲王——鲁王李承泽,当先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洪亮:
沈大人!
本王有一事不明。
您今日要迎立这位江南来的少年,说他乃先帝幼子李承璟。可有凭证?
他环视四周,声音陡然拔高:
先帝驾崩十二年,宫变那夜,宫中混乱,谁曾见过什么幼子?若随便一个市井少年,便说是龙种,我大梁的宗庙,岂不成了笑话!
此言一出,殿中一阵骚动。
几名老臣面露犹豫,却没人敢先开口。
沈清辞神色不变,正要说话——
凭证,在此。
一个苍老却坚定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
所有人回头。
只见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太监,被两名内侍搀扶着,一步一步,颤巍巍地走进大殿。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宫装,满脸皱纹,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冯全。
当年抱着幼帝出逃的老太监。
顾三娘从江南寻回、一直藏在别院养伤的老人,终于在这一日,站到了金殿之上。
老奴冯全,老太监一声跪下,重重磕了个头,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叩见陛下,叩见诸位大人。
十三年前宫变那夜,是老奴,亲手抱着五岁的皇子李承璟,从狗洞爬出去,一路南下,逃到江南!
老奴可以死,但皇子背上那块胎记——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声音颤抖:
左肩胛骨下,有一块朱砂色的七星痣,排列如北斗!
这是先帝亲手在密旨上所记,请宗正寺与三位太妃,入内殿验看!
殿中死寂。
三刻钟后,内殿的门开了。
三位太妃之首的郑太妃,满面泪痕地走出来,颤抖着声音,对着满殿文武,重重一拜:
哀家验过了。
七星痣,分毫不差。
此子——确是先帝血脉,我大梁的皇子,李承璟。
轰——
满殿跪倒。
臣等,叩见陛下——!!
山呼声震彻殿宇。
鲁王脸色铁青,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
就在顾璟被拥上御阶、准备行登基大礼的那一刻——
报——!!!
又一声凄厉的嘶喊,从殿门外炸响。
一名浑身是血的驿卒,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双手高举第二封八百里加急,嘶声吼道:
北境!北境急报——博尔忽铁骑破关,宣府、雁门同时告急!边关守将战死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