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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时,西郊废园。
雪后初晴,日头白惨惨地挂在天上,照着满园枯草和断墙。老槐树立在院子中央,枝桠光秃秃的,树根底下那片翻出来的冻土还没填平——那是沈清辞亲手刨出父亲骸骨的地方。
如今那坑还在。
坑边,两根木桩深深钉进地里,一左一右。
左边桩上,绑着林知年。
他浑身是伤,脸色惨白,肋下那道刀伤又裂了,血把半边身子都浸透了,头垂着,不知是死是活。
右边,是一个铁笼。
笼子里蜷着个女人,一身江南样式的素色衣裙早已被血污得看不出本色,头发散乱地盖着脸,一只手扭曲地垂在身侧,指节肿大,是被生生掰断的。
秋娘。
沈清辞站在废园门口,隔着十几丈远,一眼就看见了。
他的脚步顿了一瞬,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陆烬站在他身侧,左肩的伤重新包扎过,脸色苍白,却把银枪横在身前,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园内,声音压得极低:
三百弓弩手,藏在断墙后。孟先生带人绕到后园,等信号。
鬼手的人呢?
四面都有。陆烬的声音冷得像铁,废园三面是墙,一面是坡,坡上至少埋了五百个。他们想把我们围死在这儿。
沈清辞深吸了一口气。
他从怀中取出那只木匣,匣子里是用油布裹了三层的遗诏原件,边角还留着火海那夜烧焦的痕迹。
我进去。他说。
我跟你一起。
沈清辞转过头,看着他,你留在门口,等我信号。
清辞——
陆烬。沈清辞打断他,声音很轻,却不容反驳,鬼手要的是我的命,不是你的。你站在明处,他反而会分心。
你带人埋伏在断墙后,看见我抛出木匣,就动手抢人。
别管我。
陆烬死死盯着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半晌,他一把攥住沈清辞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半个时辰。他嘶哑着开口,你若出事,我屠了这园子。
沈清辞反手握了握他的手指,松开,转身,一步步走进了废园。
……
园内静得可怕。
沈清辞走到老槐树下,站定。
他仰起头,看向绑在桩上的林知年,喉咙滚了滚。
知年。
林知年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已经肿得不成样子,一只眼睛被打得睁不开,可另一只眼看见他时,还是猛地瞪圆了。
你……你怎么来了……林知年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信里说了……别来……
我收到了。沈清辞看着他,眼眶通红,可我不能不来。
林知年挣扎着,绳索勒进皮肉里,血顺着木桩淌下来。
你个……混账……他哽咽着骂,我让你别来……你偏来……我这回跑不掉了……你也跑不掉……
跑得掉。
沈清辞抬起头,看向园子深处那片阴影,声音陡然拔高:
鬼手!
我来了。
放人。
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鬼手从断墙后缓步走出,一身黑袍,手里把玩着那截细如牛毛的金属弦。他走到距沈清辞十步的地方停下,温和地笑着:
沈大人果然守信。
遗诏。他伸出手,给我。
沈清辞举起那只木匣。
先放人。
沈大人,鬼手笑意更深,您该清楚,这局里,没有这个字。
您把匣子抛过来,我接了,人自然放。
若我不接——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铁笼里的秋娘,又看了一眼桩上的林知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那今日这废园里,就多两具尸首。
尸首埋在哪儿,您知道。
沈清辞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举着木匣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他手腕一扬,将那只木匣,朝着鬼手的方向,用力抛了过去。
木匣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鬼手抬起手,就要去接——
动手!
沈清辞的嘶吼,在同一瞬间炸响!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从断墙后骤然响起!
那不是箭。
是陆烬的银枪。
他根本没等木匣落地,整个人如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从残墙后暴起,银枪横空,枪尖精准地挑在了那只在半空中的木匣上!
木匣被枪尖一挑,方向骤变,朝着沈清辞的方向倒飞回来!
鬼手脸色一变,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沈清辞扑上去,双手死死将木匣抱进怀里,护在胸口。
放箭——!
鬼手目眦欲裂,嘶声大吼。
四面坡上,箭如雨下!
清辞——!!
陆烬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暴喝。他根本顾不上自己,整个人扑过去,一把将沈清辞按倒在老槐树后,用自己的后背,死死护住他。
噗噗噗——
箭矢钉进泥里的声音,密密麻麻。
陆烬闷哼一声,左肩的旧伤又被一支箭擦过,血瞬间涌了出来,可他死死抱着沈清辞,一动不动。
我没事……沈清辞在他身下,声音发抖,陆烬,你别动——
闭嘴。陆烬咬着牙,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你说过,我们一起挡。
那就一起。
……
断墙后,三百弓弩手同时现身。
保护大人!抢人——!
孟先生的嘶吼从后园炸响。他带着一队死士,从鬼手阵型的后方杀出,刀光如雪,直扑那两只木桩。
拦住他们!鬼手厉喝。
可已经晚了。
孟先生一刀劈断林知年身上的绳索,一把将他从桩上拽了下来。林知年地摔在雪地里,却咬着牙,拖着伤腿就往园外爬。
另一队人扑向铁笼。
笼锁被一斧劈开,孟先生伸手,将笼中那个血肉模糊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抱了出来。
秋娘在他怀里,气若游丝,几乎没了声息。
撤——!孟先生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