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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看向陆烬和孟先生。
孟先生,你带二十名斥候,抄小路,日夜兼程赶在九镇先锋之前。把这——
他拍了拍怀里那摞用油布裹好的遗诏抄本。
把抄本,送到九镇每一位将领手里。不用劝,不用逼。他们看,还是不看,看完信不信,是他们的选择。
而我们只做一件事——
沈清辞顿了顿,一字一句:
让该知道真相的人,知道真相。
陆烬看着他,眼底那片暴戾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等。
沈清辞望向北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惊的笃定。
等九镇自己,做选择。
……
孟先生领命,带着人消失在风雪里。
庙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沈清辞靠在庙柱上,望着门外纷纷扬扬的雪,久久没有说话。他这些日子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如今稍一松,浑身的疲惫就排山倒海地压了下来。
陆烬走到他身后,解下自己的大氅,一言不发地披在他肩上。
他说。
沈清辞没有推。他反手抓住大氅的边,把自己裹紧了一点,鼻端全是那人身上熟悉的、带着血腥气和药味的气息。
陆烬。
你说,这天下会有多少人信这份遗诏?
陆烬沉默了一瞬。
会有人不信。他老实道,李珩当了十几年皇帝,天下人认的是龙椅,不是一张纸。
但也会有人信。
他绕到沈清辞面前,蹲下身,抬头看着他,眼底一片沉静的火。
你爹信。赵允信。周敬信。谢渊那个老狐狸,最后也信了,所以他把命交了出来。
这些人,都是拿命信的。
他们的血,不会白流。
沈清辞看着他,喉头一哽,别开脸,没让他看见自己通红的眼眶。
……
三日后。
孟先生的第一封回信,快马送到了荒庙。
信上的字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显然是仓促写就,却字字滚烫:
将军!大人!九镇先锋三镇,已在雁门关外扎营,拒不奉诏入京!
领兵的先锋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姓周。
他说,他父亲临死前,托人给他送了半块木牌,让他有朝一日,亲手交给沈大人。
他还说——
孟先生的笔迹在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写到这里时,手都在抖。
他还说:九镇之中,已有三镇看过遗诏抄本。只等将军一句话——
九镇兵马,听谁的将令,将军说了算。
沈清辞握着信纸,指尖一寸寸收紧。
——姓周。
——半块木牌。
——父亲临死前托人送出。
他猛地抬头,看向陆烬,眼底翻涌着一种近乎灼烧的东西。
是周敬的儿子。
了尘和尚……周伯父,他还有个儿子活着。
陆烬的瞳孔也是一缩。
他一把接过信,反复看了两遍,随即猛地攥紧,眼底燃起一簇冷而锋利的火。
周敬用命护下来的东西,他儿子,接着护。
清辞——
他抬起头,看向沈清辞,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第一镇,反了。
风雪卷过荒庙的破窗,卷起地上的干草。
沈清辞站在窗前,望着北方那片苍茫的雪原,缓缓闭上眼。
他想起父亲日记上那句话——
山月雪三人,未死。
其一,在宫。
如今,字令的主人已经浮出水面,坐在那把龙椅上。
而这场以血还血、以命讨债的仗,终于从京城的暗巷,从北境的风雪,从江南的烟雨里,一寸一寸,铺成了——
一盘天下的棋。
陆烬。
备马。
沈清辞睁开眼,眼底那片疲惫褪尽,只剩下一片燃尽一切虚妄之后、铁一般的清明。
我们去雁门关。
去见一见这位——
接过了半块木牌的年轻人。
马蹄踏碎积雪,一路向北。
而在他们身后,江南的商道上,顾三娘的信使正快马加鞭,将一份份抄本送往十三省;京城的金殿上,李珩砸碎了又一只御案;更远的草原深处,阿木尔的残部正在集结;而西南的漕运、东海的盐场、西北的茶马古道——
无数被这十二年血债牵动的人,正一点一点,从这片大地的每一个角落,抬起头来。
这一局,才刚刚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