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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怔怔地看着他。
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陆烬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口发疼。
可我……沈清辞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查了。
我每一步都可能是他安排好的。我查到的每一条线索,都可能是他喂给我的。
陆烬,我分不清了。
我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他让我看见的。
陆烬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住沈清辞的额头,呼吸交缠,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那就换一条路。
他不让你看见的,才是真的。
他喂给你的,我们一条一条吐出来。
他藏起来的——
陆烬抬起眼,那双眼睛里燃着一簇冷而锋利的火。
我们就一寸一寸,挖出来。
沈清辞看着他,心底那片崩塌的天,终于一点点稳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碎裂已经褪尽,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冷而锋利的光。
他转过身,看向阿木尔。
李德全见过。
他死了。但他不会什么都没留。
阿木尔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轻笑。
沈大人,你果然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
他点头,李德全这人惜命。他知道自己迟早会被灭口,所以他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什么地方?
内侍省后院,他自己的禅房。
他信佛,屋里供着一尊白玉观音,每日早晚一炷香,从不间断。
观音底座下,有一个暗格。
沈清辞瞳孔一缩。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阿木尔摇头,我只知道,他每次从那里回来,都会在禅房里关上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里总是攥着一样东西。
那东西——
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诡异的笑意。
山的命。
……
一刻钟后,内侍省后院。
李德全的禅房已经被封了三日,门上贴着刑部的封条。沈清辞一把撕开封条,推门而入。
屋子里冷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正中供着一尊半人高的白玉观音,观音低眉垂目,慈悲地俯视着满室的尘埃。
沈清辞走上前,蹲下身,伸手在观音底座边缘摸索。
一寸。
两寸。
一声极轻的机括响。
底座侧面弹开一道暗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暗格。
沈清辞屏住呼吸,伸手进去——
指尖触到了一样冰凉的东西。
他缓缓取出。
是一卷画。
画轴极小,只有巴掌长短,用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系着。
沈清辞解开红绳,在陆烬举来的火把光下,一点一点,将画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就停滞了。
——是那幅画。
和他父亲日记里画的那幅,一模一样。
一轮明月。
三个人影围坐饮酒。
腰间三枚玉佩,山、月、雪。
可这一幅,比他父亲画的那幅,要完整得多。
也……可怕得多。
因为在画的角落里,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中——
还有第四个人。
那人站在阴影里,只露出半截衣袍的下摆,和一个模糊的背影。
看不清脸,看不清身形,甚至连是男是女都分不出。
可那一角衣袍上,绣着的纹样,在火光下清晰得刺目——
那是龙纹。
五爪龙纹。
只有皇族,才配用的龙纹。
沈清辞浑身的血液,在刹那间凉了个透。
他死死盯着那角衣袍,耳边嗡嗡作响,脑海里只剩下父亲日记上那行字——
山月雪三人,未死。
其一,在宫。
原来如此。
原来在宫里——
不是太监。
不是文官。
是——
龙子龙孙。
风雪从破碎的窗棂灌进来,卷起满室的尘埃,吹得那卷画在沈清辞手中作响。
陆烬站在他身侧,银枪地杵在地上,脸色铁青。
皇族。他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十二年前杀你父亲的人里——
有一个,是皇族。
沈清辞缓缓合上画卷。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那座被风雪笼罩的、层层叠叠的皇城,眼底一片沉静的、冷到骨子里的火。
陆烬。
明日早朝,我要见陛下。
你要——
我要把这幅画,亲手交给陛下。
沈清辞将画卷贴身收进怀里,一字一句:
我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问一问——
这大梁的龙椅之上,到底坐着谁。
这大梁的皇族之中,到底藏着多少个——
杀父仇人。
窗外,风雪漫天。
而那卷藏在观音底座十二年的画,终于在这一刻,撕开了这场棋局,最残忍的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