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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沈清辞睁开眼时,天光已经透过窗纸映了进来,白得刺眼。
他动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的手被人握着。
陆烬坐在榻边,玄色里衣,墨发未束,眼下青黑一片,显然一夜没合眼。他就那样握着沈清辞的手,指腹摩挲着他的指节,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
醒了?陆烬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下意识放轻了,像是怕惊着什么。
沈清辞看着他,心头一软:你一夜没睡?
睡了。陆烬面不改色地扯谎,指了指窗外,雪太大,被吵醒了。
沈清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窗外果然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昨夜那场初雪下得又急又密,此刻已经压弯了院中梧桐的枯枝,整个世界安静得像是被一层厚厚的棉被捂住了。
他坐起身,陆烬顺势将一件厚实的墨色大氅披在他肩上,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后颈,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今日还要出去?陆烬问,语气平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沈清辞系着大氅的系带,头也不抬,三日之期,还剩两天。昨夜刘德海死了,风字营灭口,我们手里只剩一枚铜牌和一点皮屑。今日若再没进展,明日就是金殿对质,我们拿什么自证?
陆烬沉默了片刻,忽然起身,从屏风后的铠甲架上取下一件东西,走回来,蹲在他面前。
那是一件贴身软甲,用北境特产的犀牛皮和精钢片缀成,轻薄坚韧,能挡刀剑。
穿上。陆烬的语气不容置疑。
沈清辞一怔:这是你的——
我穿不合身。陆烬打断他,亲手将软甲抖开,绕过他的肩背,将两侧的束带一点点收紧。他蹲在地上,仰着头,手指动作极轻,却系得很紧,像是怕留一点缝隙让刀剑钻进去。
系到最后一根带子时,他的指尖顿了顿,忽然握住了沈清辞的腰,低声道:
清辞,我不拦你查案。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沈清辞低头看他:什么?
若今日真遇了险,你先跑。陆烬抬起眼,那双总是冷硬如铁的眼睛,此刻软得一塌糊涂,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固执,别管我,别回头。你活着,比什么都强。
沈清辞心头猛地一酸。
他伸手,一把捂住了陆烬的嘴,不让他再说下去。
你说过,你回来了就不走了。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那你就给我好好活着。你活着,我才活着。
陆烬怔住。
片刻后,他缓缓抬手,覆在沈清辞捂着自己嘴的手背上,掌心滚烫,将他的手整个包裹住。
他低声道,我活着。
……
早膳后,顾三娘的信送到了。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让两人的眼神同时一沉——
西郊二十里,梅庄。庄主不露面,庄里遍植梅树,冬日无花,只有雪挂枝头。但庄门铜钉,全是梅花形。更巧的是,这庄子名义上挂着内侍省的产业,十年前由一位所置,从不住人,只用来堆货。
沈清辞捏着信纸,目光落在二字上。
刘德海铜牌背面的梅花印记,和梅庄的铜钉,是同一个模子。他抬眸看向陆烬,不是巧合。
陆烬已经站起身,去取银枪:我去调人。你留在府里——
我同去。沈清辞也站了起来,将那封名册般的信收入怀中,又从袖中取出那只小小的木匣——里面装着干枯的桂花,和陆烬写的最后一封信。
陆烬的目光落在木匣上,眸光微微一暗,随即又恢复如常。
他没有多问,只是伸手,接过了沈清辞手里的木匣,替他收进怀里最贴近心口的位置。
带着吧。他低声道,等这件事了了,我在府里种两株金桂。年年秋天开花,你推窗就能看见,不用千里迢迢跑江南去看别人的花。
沈清辞愣住了。
他听出了陆烬话里那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酸意,耳根不受控制地热了一下,垂下眼,轻轻了一声。
陆烬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嘴角终于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伸手,牵起沈清辞的手,大步往外走去。
走。带你去摘梅花。
……
雪仍未停。
马车碾过厚厚的积雪,一路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朝着西郊而去。
车厢里,炭火烧得极旺。陆烬将沈清辞的手拢在掌心,一遍遍搓着,试图驱散他指尖的寒意。沈清辞由着他搓,目光却落在窗外飞雪中,思绪早已飘到了那座神秘的梅庄。
傍晚时分,马车抵达西郊。
梅庄比他们想象中更偏僻,孤零零地坐落在一片雪原之中,四周没有村落,没有人烟,只有一圈高高的青砖围墙,将整座庄子圈在里面。
庄门紧闭,门上挂着两盏早已熄灭的红灯笼。门环锈蚀,铜钉却擦得锃亮——每一颗铜钉,都是一朵梅花形状,在雪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两人没有走正门。
陆烬带着沈清辞绕到庄子侧后方的矮墙处,伏在雪地里观察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庄内静悄悄的,看不到一个守卫,听不到一点声响,像是一座空庄。
但陆烬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太安静了。他压低声音,雪地上没有脚印,说明今夜没人进出。可这么大一座庄子,怎么会没人?
沈清辞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指着围墙上方一截探出的烟囱:那里有烟。
一缕极淡的青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在雪幕中散开。
庄内有人。而且,在取暖。
陆烬不再犹豫,一把揽住沈清辞的腰,足尖点地,带着他轻巧地翻过了矮墙,落在庄内的梅林中。
雪压梅枝,白茫茫一片。两人踩着厚厚的积雪,借着梅树的掩护,朝着那缕青烟的方向摸去。
穿过梅林,前方出现一间不起眼的柴房。柴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火光。
陆烬打了个手势,示意沈清辞留在原地,自己则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摸到柴房门前,侧耳倾听了片刻,然后猛地推开门,银枪如电般探入!
嗖——
里面空无一人。
只有一堆烧得正旺的炭火,和一只架在火上的铁壶,壶里的水已经烧干,发出滋滋的声响。
是陷阱。沈清辞跟了进来,目光扫过房内,脸色微变,火是刚生的,人刚走。
话音未落,庄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哨。
紧接着,四面八方同时亮起火把,将整座梅庄照得如同白昼。数十名黑衣高手从梅林中、从屋顶上、从地窖口涌出,人人持刀,杀气凛然,将柴房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个独眼老者,穿着一身灰布短打,手里握着一对分水峨眉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刀疤,看起来狰狞可怖。
沈大人,陆将军。独眼老者咧嘴一笑,声音沙哑得像两块锈铁在摩擦,等候多时了。
陆烬将沈清辞拉到身后,银枪横在身前,眼神冷得能杀人:谁的人?
梅主的人。独眼老者阴恻恻地笑着,梅主说了,两位既然来了,就别走了。名册在此,命,也留下。
名册果然在庄里。沈清辞在陆烬身后低声说了一句,随即提高了声音,你们梅主是谁?让他出来见我!
死人,不用知道那么多。
独眼老者一挥手。
数十名黑衣高手同时扑上,刀光如雪,杀气冲天。
陆烬冷哼一声,银枪骤然爆发出一片雪亮的枪影。他一步不退,枪出如龙,每一枪刺出,必有一人倒地飞出,血溅在雪地上,刺目得惊心。
沈清辞则趁着混乱,就地一滚,扑向柴房角落的一只木箱——那是他方才进门时就注意到的,箱子上挂着一把铜锁,锁孔的形状,和户部抽屉被撬开的手法如出一辙。
他从发间拔下一根银簪,蹲下身,快速挑开铜锁。
箱盖掀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摞摞装订好的名册!
沈清辞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借着火光,一眼便看到了第一行字:
风字营,京城暗桩,共计三百七十二人。
络的暗号。他快速翻了几页,瞳孔骤然一缩——
名单之中,赫然有昨日金殿之上弹劾他和陆烬的那两个言官的名字:御史中丞王岷,给事中陈樾。
不仅如此,还有刑部、礼部,甚至京兆府的好几个中下层官员的名字,全都列在一栏里。
风字营不只养刀,还养笔。他们早就渗透进了朝堂的每一个角落。
沈清辞心头剧震,正要继续翻看,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寒光——
一支淬毒的短弩箭,从侧后方的屋脊上破空而来,直取他的后心!
他浑身汗毛倒竖,却根本来不及躲闪。
清辞——!
一声撕心裂肺的暴喝炸响。
下一瞬,一道玄色身影猛地扑了过来,将他整个人狠狠撞开。
弩箭入肉的声音,沉闷得让人头皮发麻。
沈清辞被撞得摔在雪地里,翻滚了两圈才稳住身形。他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陆烬挡在他身前,左肩赫然插着那支短弩箭,箭羽还在嗡嗡颤动,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玄色的衣甲,顺着甲缝一滴一滴砸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陆烬!
沈清辞脑子里的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别过来!陆烬吼道,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暴戾。他左手死死攥住箭羽,银枪在右手一横,枪尖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的一声,将那名屋脊上的弩手钉穿了咽喉,钉在了梅树的树干上!
鲜血顺着枪尖滴落,陆烬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青筋暴起,却一步不退,死死挡在沈清辞身前。
清辞,拿名册。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拿上,跑。
沈清辞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看着陆烬肩头那支还在渗血的弩箭,看着他苍白却依旧挺得笔直的脊背,心脏像是被人用钝刀一下一下地割。
他没有跑。
他猛地抹了一把眼角,抓起地上那两本最厚的名册塞进怀里,又一把扯下自己大氅的里衬,撕成布条,疯了一样冲到陆烬身侧。
火折子!他冲着陆烬吼,给我火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