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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风波起落,暮色悄然覆满皇城。
御书房灯火长明,宫人尽数退立在外,不敢近前半步。
帝王独坐案前,手中捏着各地呈递的奏折,目光落在江南新政的誊抄文书上,久久未动。
纸上条理清明,施策稳妥,安民稳市、肃清积弊,桩桩件件皆是利国利民的良策。
无可挑剔,亦无可指摘。
可午后太妃那句轻柔忧思,如同细刺扎根心底,挥之不去。
少年重臣,权柄过盛,朝野归心,锋芒无匹。
帝王自幼深谙权术制衡,坐稳万里江山,从不会将所有信赖全然交付一人。从前欣赏沈清辞之才、喜他清正纯粹、倚他安整朝局,故而事事放权、全然信任。
可一旦心底落下猜忌的缝隙,那份全然的倚重,便会悄然生出厚薄之别。
君心从来最易变,也最冷静。
无需罪证,无需过错,只需一句潜在的威胁,便足以悄然收权、暗自制衡。
良久,帝王抬手,执笔落下朱批,字句如常,公允妥当,看不出半分异样。
唯独最后一句,悄然改动旧例。
——江南后续余弊清查,交由吏部、户部协同督办,与沈卿共理。
从前江南一案、旧档清查,全权由沈清辞主理,六部配合,听其调度。
而今一纸朱批,悄然分权。
将独理之权,改为协同共理。
看似只是增设朝臣协办、稳妥行事,实则是帝王心底戒备初显,开始悄悄制衡他手中过重的权柄。
无人明晓,无人察觉,变动温柔隐蔽,却足以改变朝局格局。
暮色渐深,清辞苑内依旧安静平和。
沈清辞端坐灯下,细细梳理近日所得的暗线记录,宫内眼线行踪、江南暗银流向、朝堂异动脉络,一一对照、一一归档。
陆烬陪在一旁,未语无声,只静静落座看着他伏案忙碌。
军营事务已然安排妥当,北疆全线暗锁,外局再无破绽可被深宫拿捏。如今所有风浪,尽数汇聚内朝、汇聚君心朝堂之间。
直至夜色初深,宫内文书送达。
青禾接过圣旨誊抄,递至案前。
沈清辞垂眸阅览,目光落在最后一行朱批之上,眸色微微一顿。
协同督办,六部共理。
短短六字,清晰明了。
他眼底不起波澜,心底已然通透。
太妃午后一番软语离间,终究是起效了。
陛下未曾降罪、未曾质疑、未曾冷落,却以最稳妥、最体面的方式,悄然分权制衡。
不伤人、不伤情、不落话柄,却实实在在削弱了他独掌清查旧弊的权限。
往后查案,一举一动皆需与六部商议,多了层层掣肘,再不能如从前一般雷霆利落、步步随心。
陆烬顺着字迹看清内容,眸底瞬间覆上一层冷色。
“借协同之名,行分权之实。”
他语声低沉,带着明显的不悦。
沈清辞辛劳数月,步步缜密、件件稳妥,肃清百年士族积弊,换来的不是全然信任,而是君王心底的戒备与制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