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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尽落,夜色清宁。
清辞苑檐下灯火如昼,暖光透过窗棂,落在案上摊开的东宫课业与边防纪要之上,纸页平整,墨香沉静。
白日里朝堂的繁务、边关的急报、万民称颂的盛景,尽数沉淀下来,只余下两人相对静坐的安稳。
这份安稳是真的。
彼此早已交付真心、相许余生的情意是真的。
可落在沈清辞心底,那道横亘两世、灭门倾覆的阴影,亦是真的。
陆烬坐在侧案,指尖轻翻储君课业,目光落在工整端正的字迹上,神色平和从容。
历经数月悉心教导,东宫那位少年储君,早已褪去深宫养尊处优的稚嫩,不再偏执书本死理,开始懂得观民生、察利弊、辨人心。字里行间的感悟,不再是摘抄经书的空泛之言,而是实实在在看过民间疾苦、听过朝野利弊之后的通透。
“心性愈发沉稳,眼界也宽了。”陆烬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假以时日,定能担得起万里河山。”
前世朝堂崩塌、皇权孱弱、后继无人,才让奸佞有机可乘,搅乱朝纲,引动天下大乱。
今生他与沈清辞亲手扶储君、正朝纲、固国本,便是要从根源处,斩断亡国祸根。
沈清辞微微颔首,执笔细细批注字句,温声附和:“他本性仁厚,知善知恶,只需稳步引导,将来必是勤政爱民的明君。我们替前朝补不了的缺憾,可在今生尽数圆满。”
话音轻浅,落字温柔。
可只有他自己知晓,落笔沉稳的指尖下,压着怎样沉重的过往。
圆满二字,说来轻易。
前世他们拼尽一生,终究落得家国倾覆、满门惨死、孤身殉火、尸骨无存。
今生步步为营、事事周全、并肩相守,看似步步圆满,可那深埋心底的误解,从未有一刻真正消散。
他看着身侧之人沉静温柔的侧影,心底翻涌无人窥见的拉扯。
眼前这人,今生为山河赴险,为万民鞠躬,为他百般周全、万般偏爱。
他待自己赤诚、温柔、专一,倾尽余生赎罪弥补。
可沈清辞永远忘不掉,烈火焚身那一刻,心底刻下的绝望定论——
北疆失守,兵权倾覆,乱世四起,沈家灭门,皆始于陆烬那场前世兵败。
爱意滚烫是真,两世忌惮亦是真。
爱恨纠缠,温柔戒备,从他们重生归来、再次相遇的那一刻,就早已注定伴他余生。
陆烬并未察觉他眼底转瞬即逝的沉郁。
在他眼中,彼此重生相知、心意互通、终身相许,世间再无隔阂。他只当沈清辞偶尔沉静,是历经两世沧桑的通透,是看惯乱世风波的从容。
他合上课业卷宗,转而取过桌边新递来的朝堂吏治清单。
新政推行两月,朝野风气焕然一新,可根深蒂固的旧弊,从不会一朝尽除。
江南士族、北方旧勋、前朝遗留的老臣派系,表面顺从新政,私下仍旧暗自观望、抱团制衡,甚至暗中阻挠地方惠民政令落地。
其中几户老牌士族,正是前世依附逆党、串联旧党、暗中构陷忠良、推波助澜覆灭大周的旁支根基。
陆烬指尖点过几处名字,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冽。
“旧党余根未除,士族盘根错节,看似归顺朝堂,实则私下牵制新政。”
这些人不似二皇子那般张扬叛逆,他们藏在朝野深处,隐忍蛰伏、暗流涌动,不掀大乱,只慢慢腐蚀国本。
前世王朝崩塌,最先作祟的是逆党,最后压垮盛世的,便是这些藏在暗处、百年不灭的旧党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