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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羽林空衙,暗蓄潜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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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京华晨雾厚重,皇城东侧羽林卫衙署依着宫墙而建,朱红院墙连绵百丈,飞檐翘角衬着皇城巍峨,从外望去一派威仪庄重,乃是天子近身宿卫的核心衙司,在京畿诸卫之中地位尊崇。可当陆烬身着四品武官常服,准时踏入羽林卫大门赴任履职时,扑面而来的却是深入骨髓的冷落与排挤,整座偌大衙署,处处都透着人为布下的疏离寒意。

按照大齐武官上任惯例,新任同知到岗,卫内大小佐官、各司主事理当齐聚正堂,呈上兵册、防务卷宗、营中开销账册,由主将牵头交接军务,梳理全卫布防、轮值、操练诸事。陆烬提前半个时辰抵达衙署门前,从天色微亮等到旭日高升,正堂之内依旧冷冷清清,除了两名扫地杂役慢悠悠清扫庭院,没有一名司职官吏出面迎候。随行亲兵守在阶下,眉头紧蹙,胸腔憋了满腔闷气,却碍于军纪不敢擅入正堂问询。

“守将,这群人摆明了故意拖延回避,仗着背后有李怀安与二皇子撑腰,全然不把新任同知放在眼里。”亲兵压低声音,语气愤懑,“昨日兵部冷遇,今日卫署闭门,接连几日处处受掣肘,长此以往,咱们寸步难行。”

陆烬抬手压下亲兵的抱怨,目光平静扫过空旷的衙署庭院,院内石缝落叶堆积,阶前铜炉落满浮尘,分明是连日疏于打理,唯独今日刻意摆出闲散散漫之态,用无声的怠慢传递排挤之意。“不必动气,对方要的便是我们焦躁失态,借机落下目无上官、寻衅闹事的把柄。既无人交接公务,我们便自行查访。”

话音落下,陆烬独自迈步走进正堂。宽敞的公堂案几空空如也,本该存放全卫兵籍、防务文书的库房房门落锁,掌管钥匙的司库主事不知所踪,几名分掌操练、粮秣、巡防的佐官全数托词外出公干,偌大羽林卫,没有一人愿意和新任同知对接公务。李怀安早前早已串联羽林卫上层将官,定下规矩:只保留陆烬四品同知的官身品级,兵权、文书、人事三项实权尽数攥在老牌世袭武官手中,各司衙门闭门拒交卷宗,遇事自行决断,凡事绕过陆烬处置,将他彻底架空成一座有名无实的泥塑官像。

陆烬走到主位案前落座,指尖轻轻叩击冰凉的实木桌面,心中早已把羽林卫内部格局梳理分明。羽林卫常年由世家勋贵子弟把控,大半中层武官或是二皇子门下亲信,或是李怀安多年培植的心腹,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缠绕整支宿卫大军,积弊早已深入肌理:操练废弛、兵卒混饷、军械虚耗、轮防敷衍,种种乱象在京营之中早已是公开的秘密。过往几任同知要么同流合污依附派系,要么迫于权贵压力选择视而不见、混俸度日,久而久之,羽林卫看似守卫皇城的精锐禁军,内里早已腐朽中空。李怀安特意将他安置在此处,便是料定他一身清正不愿同污,最后要么被层层掣肘束手无策主动请辞,要么锐意整饬触动勋贵利益,被一众武官联手罗织过失弹劾罢官,进退皆是死局。

“派人分三路探查。”陆烬回身吩咐门外亲兵,“一路前往羽林卫下辖四处驻兵营房,不动声色记录营中兵员实际在营人数、操练实况;一路去往城外军械司存贮点,暗中盘点军械损耗与在册数目;第三路寻访皇城周边老卒、退役宿卫,私下打探历年羽林卫粮饷发放的隐秘内情。切记行事低调,只暗访不干涉,不与营中值守官吏发生口角冲突。”

亲兵领命,悄然分批离去。陆烬独坐空荡正堂,取出随身携带的空白宣纸与炭笔,凭借前世记忆,一点点勾勒羽林卫全域布防图。前世他无缘涉足羽林卫体系,却曾因宫变之乱亲眼见识这支禁军临阵涣散、不堪一战的惨状,如今身在其位,手握整顿契机,便是破局的第一步。官职可以被架空,公务可以被搁置,可他能跳出既定的官场规则,从底层实情入手,一点点扒开羽林卫深埋多年的积弊。

一连三日,陆烬日日准时到衙,从清晨待到日暮,正堂始终无人上门对接公务,各司官吏碰面要么绕道而行,要么客套敷衍几句便匆匆脱身,整个羽林卫,他形同孤家寡人。反观其余同阶武官,每日聚在偏院厢房品茶闲谈、推诿公务,遇着朝堂赏赐、粮饷申领等油水差事争相上前,但凡涉及整肃军纪、核查兵员的苦差,尽数闭口回避,没有一人愿意沾手。

第三日傍晚,外出暗访的三路亲兵陆续归来,带回的探查结果字字惊心。羽林卫在册兵丁共计四千两百余人,实际常年在营操练者不足两千,余下半数或是挂名吃空饷,被权贵子弟顶替兵籍,或是常年在外帮勋贵世家充当私役,按月支取朝廷军饷却从不到营当差;军械库房在册甲胄、长矛上万件,大半锈蚀破损,不少在册军械早已被暗中变卖典当,账册却刻意做平,看不出分毫纰漏;每月下拨的营中粮饷,经过层层克扣,落到底层兵卒手中不足六成,余下银两被卫中各级武官层层瓜分,底层士卒生计拮据,自然无心操练守防。

副将拿着密密麻麻的探查笔录,面色凝重走入衙署正堂:“守将,实情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不堪。这般积弊盘踞多年,牵扯数十位京中勋贵、朝堂官员,背后连着二皇子派系大半利益,若是贸然上书彻查,顷刻间便会触动整个利益集团,对方必然拼尽全力反扑构陷。李怀安就是看准这一点,才把我们架在这个虚职之上,进则得罪满朝勋贵,退则碌碌无为荒废职守,怎么选都是错。”

陆烬细细翻阅笔录,纸上每一条记录,都是羽林卫腐烂的实证。他缓缓将卷宗收拢叠放,妥帖收入随身木匣妥善封存:“不必急于上书弹劾。眼下我们无根无援,贸然发难无异于以卵击石,正中对方借积弊治罪的圈套。既然明面上无法插手军务,那我们便从细微之处慢慢扎根。”

他早已想好循序渐进的破局之策,对方锁死官面实权,便绕开官制束缚,从底层士卒入手收拢人心。“明日起,每日我亲自前往四处营房随堂巡查,不插手各司官吏的人事调度、钱粮支取,只查验士卒伙食、伤病救治与日常操练。底层兵卒常年受克扣盘剥,心中积怨深重,我们以诚相待,慢慢收拢军心。军心在握,便是日后撬动整座羽林卫最扎实的根基。”

次日清晨,陆烬摒弃官轿仪仗,一身简便武官劲装,不带多余随从,独自步行去往羽林卫城郊营房。往日高居衙署的同知从不会踏足底层营舍,一众值守武官听闻消息慌忙派人阻拦,或是谎称营中正在休整不便入内,或是刻意抽调兵卒临时装模作样列队,可陆烬不理会各类托词,径直走入伙房查看当日兵卒餐食。粗糠掺沙、青菜寡淡,少量荤腥尽数被管事克扣私分,摆在眼前的餐食与朝廷拨发的粮饷标准相差甚远。随行暗地观察的营中小卒见状,眼底藏着难言的愤懑,却碍于上官威压不敢多言。

陆烬没有当场发作问责管事,只是默默记下伙房账目细节,转头自掏腰包,命心腹从随军带来的私用银钱中分出一部分,采买米面肉食,当日便改善一营士卒伙食。一连半月,他日日往返各座营房,巡查伤病士卒,自掏银两请军医诊治无钱看病的伤病兵卒,闲暇时亲自下场指点士卒操练阵法、搏杀技法。他出身北境沙场,一身实战本领实打实,指点的操练法子摒弃花架子,全是战场保命的实用招式,短短时日,各营底层兵卒纷纷心生感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