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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渐爬升至中天,暖光洒落街巷,驱散了晨间残留的微凉寒意,城南陋巷里往来行人渐渐多了起来,皆是些为生计奔波的贫苦百姓,步履匆匆,眉眼间皆是生活磋磨出来的疲惫愁苦。
陆烬依旧静静立在断墙之下,单薄的身子在人群里显得格外孤寂突兀。
他早已饿到腹中空空如也,胃里一阵阵传来抽痛,连日未曾饱腹,再加上寒风侵体,浑身早已虚软无力,双腿微微发颤,好几次都险些支撑不住跌坐在地,可他依旧死死咬着牙关不肯挪动分毫。
前世的今日,这个时辰沈清辞早已携带着一众下人,推着满车的米粥棉衣缓步而来,那一身清雅如月的风华,隔着遥遥街巷便能一眼望见,轻而易举便撞进他荒芜灰暗的心底,成为他往后十余年里,唯一的精神寄托。
可今日从晨光初露等到日正当空,那条通往城南的长街空空荡荡,别说沈府车马人影,就连平日里跟着前来布施的沈家下人,都未曾出现半个。
周遭陆续有同样等候布施接济的穷苦百姓低声议论起来,言语间满是疑惑与失落。
“往日里沈府公子这个时辰早就到了,今日怎的迟迟不见人影?”
“许是府中有事耽搁了吧,咱们再等等便是。”
“唉,也就沈二公子心善,肯时时接济咱们这些苦命人,若是今日不来,家中老小怕是又要忍饥挨饿了。”
细碎的议论声一字不落钻进陆烬耳中,让他原本就渐渐沉下去的心,愈发慌乱不安。
他微微垂落眼帘,浓密的长睫掩去眸底翻涌的复杂情绪,骨节分明的手指紧紧攥起,掌心掐出深深的印痕,刺骨的痛感都压不住心底滋生的惶然。
他清楚记得前世所有分毫细节,断然不可能记错时日时辰,可为何本该如期而至的相逢,偏偏凭空落空?
难道是重生之事出现偏差,还是命运轨迹已然悄然改变?
一想到有可能再也无法如期遇见沈清辞,再也无法靠近那束照亮自己一生的光,陆烬心底便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恐慌,如同骤然坠入无边寒渊,浑身都泛起彻骨的凉意。
前世他亏欠那人太多太多,满门血债,生死别离,无尽悔恨缠绕魂魄,好不容易得来一次重来的机会,他拼尽一切都想要弥补过错,守他一世安稳,若是连初见都彻底错过,他实在不知往后该如何自处。
他不甘心,也绝不接受这般结局。
思虑良久,陆烬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掌,漆黑眼眸之中褪去茫然失落,重新凝起坚定锋芒。
既然对方不来,那他便主动前去寻。
沈清辞身居上京世家沈府,乃是名门望族,府邸坐落于上京繁华核心地段,位置并不算隐秘,只要他有心探寻,定然能够寻到踪迹。
纵然如今的自己依旧身无分文,衣衫褴褛,身份卑微到尘埃里,与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有着云泥之别,隔着无法逾越的阶层鸿沟,他也依旧想要奔赴而去,亲眼见一见心心念念之人。
打定主意之后,陆烬不再继续原地苦等,强撑着浑身的疲惫与饥寒,抬步朝着上京繁华地段缓缓走去。
他身形清瘦,脚步虚浮,走得缓慢却异常坚定,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仿佛每向前走一步,便距离自己心中执念更近一分。
一路穿过破败泥泞的贫民街巷,渐渐踏入繁华热闹的上京主街,眼前景致瞬间焕然一新。
青石板路面平整干净,两侧皆是鳞次栉比的商铺酒楼,街边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来往行人衣着整洁体面,车马往来不绝,处处皆是盛世繁华景象,与方才城南的破败苦寒宛若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身处这般繁华喧嚣之地,一身破旧衣衫的陆烬显得格格不入,引得路人频频侧目,目光之中夹杂着鄙夷、轻视与疏离,更有不少世家仆从、富家子弟瞧见他这副落魄模样,纷纷低声嗤笑避让,生怕沾染半分穷酸晦气。
形形色色的冷眼与嘲讽扑面而来,若是换做前世尚未历经世事的少年,或许早已心生自卑怯懦,狼狈避让。
可如今历经一世生死炼狱、尝尽权谋苦楚的陆烬,早已将这些世俗冷眼看得淡然至极。
前世他身居高位,权倾朝野,万人敬仰,受尽世人追捧谄媚;跌落尘埃之时,亦是受尽世间万般唾弃践踏,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他早已看得通透彻底。
旁人的鄙夷轻视,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丝毫无法撼动他半分心神。
他目不斜视,无视周遭所有异样目光,目光沉稳地穿梭在人群之中,一边前行一边暗自打探沈府所在方位。
沿途询问数位街边老者,几经辗转问路,终于摸清了沈府的具体位置。
得知确切方位之后,陆烬心中急切更甚,加快脚步朝着沈府方向赶去。
……
此刻的沈府之内,庭院清幽雅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园中草木抽芽吐绿,繁花含苞待放,清风穿廊而过,携带着淡淡花木清香,处处尽显世家府邸的静谧雅致与富贵气韵。
沈清辞静坐于自家院中临水亭内,一身素雅月白长衫衬得他身姿清挺,面容温润如玉,眉眼清隽如画,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书香气韵,举手投足之间皆是世家公子独有的矜贵淡然。
他手中轻执一卷古籍,目光淡淡落在书页之上,看似静心品读,心神却早已飘向远方,脑海之中不断复盘前世一桩桩一件件的阴谋算计与血海深仇。
永安十七年看似太平无事,实则朝堂暗流早已汹涌翻腾,暗藏无数凶险杀机。
当朝老皇帝年事已高,身子日渐衰败,储位之争早已悄然拉开序幕,诸位皇子各自结党营私,拉拢朝臣势力,朝堂文臣武将划分派系,相互倾轧算计,风波暗涌。
前世沈家世代忠于正统太子,坚定站在太子阵营之中,也正是这般坚定的立场,早早便得罪了其余几位野心勃勃的皇子,埋下了日后被联手构陷、满门覆灭的祸根。
除此之外,朝中还有一众老奸巨猾的权臣暗中蛰伏,心怀不轨,妄图趁着朝堂动荡搅乱朝局,趁机谋取私利,蚕食朝堂根基。
前世的他年少纯粹,一心只读圣贤书,满心家国大义,从未看透朝堂之下的汹涌暗流,更未曾察觉到身边之人暗藏的野心算计,一味秉持本心行事,不知不觉间便踏入无数圈套陷阱之中,连累整个沈家坠入深渊。
如今重活一世,洞悉往后数十年所有局势走向与人心诡谲,他自然不会再如同前世一般懵懂无知。
当务之急,便是稳固沈家根基,收敛锋芒,低调行事,避开朝堂争斗的风口浪尖,同时暗中暗中观察各方势力动向,分辨朝中忠臣奸佞,提前布局,安插心腹,一步步瓦解敌人暗藏的阴谋诡计。
其次便是护住至亲之人,父母兄长皆是心性纯良之人,不懂朝堂险恶,往后必定少不了被人暗中算计针对,他必须时时刻刻多加提点庇护,斩断所有伸向沈家的阴毒黑手。
思绪辗转之间,贴身小厮青禾轻步走到亭外,躬身轻声回禀:“公子,方才奴婢已经将您身子不适、推迟城南布施的事情回禀老爷了,老爷听闻之后十分体恤,叮嘱公子好生休养,不必操劳外物。”
沈清辞缓缓收回纷乱思绪,轻轻颔首,声音温润平淡:“知晓了。”
“对了公子,”青禾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往日公子最是热衷行善济贫,今日为何执意推脱不肯前去?奴婢瞧着公子近日心思好似格外沉重,总是郁郁寡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