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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姐姐,帮我把十年亏空表再核一遍,每一笔数目都不能有错,我答应过老太太只说数目和去向,那就一个字的多余话都不能有。”
探春将手边的纸页重新分成三摞,分别按年份和经手房头排开,她没有急着应声,只把其中一张被墨迹浸过边角的支单抽了出来,放到灯下细看。
“这张安家银的批条,落款日期比遣散仆从早了六日。”
黛玉坐在案边,手指捻过那张薄纸,纸面有旧墨压出的凹痕,她看了半晌,才道:“六日足够让人把该送走的送走,把不该留下的留下。”
探春拿起另一页:“这里也有一笔,扬州来的药材折损记在公中采买名下,可支银处写的是二房内库,数目恰好与林家药房最后一月的领用相合。”
“抄下来。”
“要不要把二房内库也列进去?”
黛玉抬眸看她:“列,但只列凭据能指向的部分,谁签字,谁领银,谁收物,都要分开写,不能将所有罪责先压到一个人身上。”
探春将笔尖蘸满墨,写下最后一行,才道:“你要在寿宴上给老太太留情面?”
“留的是事实的边界。”
黛玉把支单收进匣中,扣上铜锁,语气仍旧清楚:“老太太当年把林家东西交给他们代管,她未必知道每一笔如何流出去,若我把不相干的人一并推上去,旁人只会说林家姑娘借账发难,真正做过事的人反倒能借着混乱脱身。”
探春看着她,手里的笔停在半空,片刻后落回砚台:“王夫人不会让你这样顺顺当当地把账说完。”
“她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潇湘馆外有风掠过竹梢,竹叶细碎地擦着窗纸,黛玉将十年亏空表按原样叠好,转身从书架底层取出一只长匣,匣中放着林如海留下的旧契和几张尚未送往大理寺的复写纸。
探春打开其中一张,看清上面的字后,神色变了:“这是贾琏补做的箱笼清单?”
“他补过两次,第一次少写了三只箱笼,第二次把木料和封条的年份全改了。”
“他想销掉旧账?”
“他想让自己的手只停在经手处,不停在决定处。”
黛玉将纸页递给探春:“这张留着,寿宴之前不要送出去,等他自己开口。”
探春接过纸,眉梢轻轻抬起:“你要逼他认?”
“我只给他一个能保住自己的假路。”
她说到这里,门外传来脚步声,紫鹃隔着帘子禀报,说鸳鸯送来了贾母明日宴席的座次和各房入席时辰。
探春接过帖子扫了几眼,冷声道:“王夫人坐在老太太右下首,凤姐在侧后,薛姨妈和宝钗安排在西席,贾琏与贾政都在外厅。”
“她要让宝钗坐在我旁边。”
“你怎么知道?”
“若宝钗在旁边,旁人便会把林家财产和宝玉婚事放在一处看,老太太一旦当众问账,王夫人便能说这是两家议亲后的家务,不必交给外人评断。”
探春把帖子放回桌面,指腹在西席二字上敲了敲:“她想用婚事盖住侵产。”
“账目是死契,婚事是活局。”
黛玉收起旧玉,玉面在灯影里泛着温润的光:“她以为能用活局解死契,我就让她看看什么是玉石俱焚。”
探春没有再劝,只把那三摞账页抱到自己怀里:“今晚我去找李纨嫂子,把族学和公中往来的部分再核一遍,若王夫人要说林家银子都填了府里的亏空,族学那几笔便能证明她在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