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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要把名单收起来时,目光忽然落在纸张背面右下角一行极淡的字迹上,淡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渗透过来的,又像是原本就用极淡的墨水写的。
黛玉把纸凑近灯光仔细辨认。
紫鹃也探过头来,两个人盯着那行淡字看了好一会儿。
字迹勉强能认出来,写的是:若有差池,送宁庄,不可回荣府。
黛玉拿着那张纸的手轻轻收紧了一些,指尖压在纸边沿上没有松开。
紫鹃的声音有点发干:“宁庄?宁国府的庄子?”
“如果出了事不往王家庄子送而是送去宁府庄田,”黛玉把纸张缓缓放回桌上,“说明安排这件事的人从一开始就预设了可能败露的退路,而退路不指向自己,指向了宁国府。”
她抬起头对紫鹃说:“替我给沈公子写信,把这张名单正面和背面的内容全部抄一份送去,特别是背面那行字,请顾大人比对笔迹,确认是周瑞家的写的还是另有其人。”
紫鹃提笔写信时犹豫了一下:“姑娘,另外还有一件事,沈公子信里最后说顾大人今日下午也传唤了王夫人,把金钏的证词当面念给她听了。”
“太太怎么说?”
“太太说下人之间互相照应同乡是常有的事,她确实随口问过一句扬州旧人的情况,但意思只是关心老家来的人有没有安顿好,不是过问什么旁的事。”
黛玉没有对这个说法做任何评价,只问了一句:“顾大人接受了她的解释吗?”
“笔录上顾大人的批注写的是——证人王氏承认曾问及扬州旧人,但否认知悉其具体身份与行为,与金钏证言不矛盾亦不互证,需结合物证判定知情深度。”
紫鹃念完这段之后放下信纸,看着黛玉的侧脸等她拿主意。
黛玉把桌上所有的文书整理成两摞,一摞是已经确认的事实,另一摞是仍需补证的环节,然后抬起头来对紫鹃说:“信里再加一段,就说名单背面那行字如果确认不是周瑞家的笔迹,那就要查是谁有机会在这张纸上写字——金钏抄的名单一直放在哪里,经过谁的手,这些请沈公子问一问玉钏。”
紫鹃正要落笔,院门外又响起脚步声,雪雁在门口轻轻叩了两下:“姑娘,玉钏姐姐来了,说有句话要当面跟姑娘说。”
黛玉和紫鹃对视了一眼,黛玉点头让她进来。
玉钏进门时眼眶微红,像是哭过又硬忍回去了,她没有坐下,站在桌边把一个布包放在桌面上,里头是一只旧荷包,荷包里装着一张折了好几道的小纸片。
“林姑娘,这张纸是我姐姐给我的,”玉钏的声音压得很低,“她被撵出太太房里之前把这个荷包塞给了我,说日后若有人问起扬州的事就把这个拿出来。”
黛玉没有伸手去拿,而是先问:“你姐姐跟你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解释纸上写的是什么?”
“她说她也不全看懂,只知道太太让她把这张名单收在针线匣底下,她抄了一份留底自保。”
黛玉这才把布包打开,取出那张纸片展开来看——跟先前玉钏交给大理寺的那份药材名单内容一致,但这张是金钏的手抄底稿,纸张更新一些,墨迹也更浓。
她翻到背面,同样的位置同样有那行淡字:若有差池,送宁庄,不可回荣府。
但这张底稿上的字迹比原件清晰得多,因为不是渗透过来的痕迹,而是直接用细笔写上去的。
“这行字是谁写的你知道吗?”黛玉把纸片转向玉钏让她看。
玉钏低头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才开口:“我认得这个字,不是周瑞家的写的。”
“是谁?”
玉钏的手指绞着袖口,声音几乎轻不可闻:“是太太自己的字,太太平时抄经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极细的笔,写出来特别淡特别小,外人看着像周瑞家的,但我们在她房里伺候过的都分得出来——太太抄经时最后收笔那一捺永远是往左下方带的,周瑞家的收笔是平的。”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黛玉把那张纸片重新折好放入布包中,然后平静地对玉钏说:“这份东西我会原样转交沈公子送去大理寺,顾大人会请翰林院书法鉴定官核验笔迹,如果确认是王夫人手书,你愿意去大理寺作证吗?”
玉钏抿了抿嘴,点了一下头。
黛玉让紫鹃送她出去,自己在桌前坐了很久。
若有差池,送宁庄,不可回荣府。
这九个字是王夫人亲笔写的。
它意味着王夫人不仅知道孙成的存在和安置方案,还预设了事发之后的转移路线——而这条转移路线不经过自己掌控的任何地盘,直接指向贾珍管辖的宁国府庄田。
黛玉提笔给沈砚之写今日最后一封信,写完正文之后在末尾加了一句:“王夫人的知情边界已从随口一问推移到了亲笔安排退路,请顾大人考虑是否需要追查宁府庄田中是否存在接应孙成的实际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