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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欣然是在训练场上消失的。
那天是进塔前两天,我正在训练场边上坐着喝水,胖子在场地中央扛着小雪的冰锥术练习走位,老赵靠在墙角闭目养神,小北在另一边练匕首切入。陈默坐在我旁边,三块光屏上全是塔的结构图,他在做最后的数据校验。
李欣然本来在场地东侧练剑。
她的冰剑挥出去第三十七下的时候,整个人突然定住了。冰剑停在半空,剑尖上的寒气凝成一团白雾,没散。她的肩膀绷紧,头微微低着,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欣然?”我站起来。
她没应。冰凤虚影从她背后无声地浮现出来,两只翅膀半张着,蓝白色的光芒比平时更亮,亮得有点刺眼。
“欣然!”我走过去。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那种抖法我见过,上辈子轮回终焉里她被规则剐成碎片之前,就是这么抖的。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步冲过去抓住她的肩膀。她的手冰凉,凉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像是从骨头里往外渗冷气。
“李欣然!”
她的眼睛睁着,但瞳孔里没有我。瞳孔里是别的东西。蓝白色的光在她眼底翻涌,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碎片里全是流动的画面。我见过这种状态,陈默说过,A级区域的隐藏副本有时候会主动触发,把玩家直接拖入记忆场景。
她在某个记忆副本里。
“陈默!”我吼了一嗓子。
陈默已经跑过来了,光屏往她面前一怼。蓝色的数据流扫过她的身体,然后他推了一下眼镜,声音很紧:“她的意识被锁进了一个独立空间。副本数据层里有痕迹,这个副本不是系统开的,是——”
“是什么?”
“是记忆碎片自带的。她脑子里前世的东西被触发了。”
我低头看着李欣然的脸。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浅,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但皮肤是冷的。冰凤虚影在她背后越来越清晰,翅膀上的冰晶羽毛一根根浮现出来,像是要实体化了。
“怎么把她拉回来?”
“拉不回来。”陈默说,“记忆副本只能自己走出来。强行打断的话——”
“会怎样?”
“记忆碎片会崩塌。她可能忘记一切,也可能变成植物人。”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记忆副本,只能自己走出来。她一个人在里面,面对她前世的记忆。那个作为理事会处刑者的她。那个放走了目标、被贬入轮回的她。
“所有人退开。”我说。
胖子他们已经围过来了,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紧。我松开李欣然的肩膀,退后两步,在训练场边缘坐下来。她站在场地中央,冰剑还举在半空,冰凤虚影的光把整个训练场照得蓝白一片。
“成哥。”胖子蹲到我旁边,“姐她——”
“她能出来。”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李欣然。”
胖子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他蹲在旁边,把盾牌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场地中央。小雪把法杖抱在怀里,嘴唇抿得紧紧的。老赵从墙角走过来了,站在人群后面,眯着眼看李欣然的方向。小北无声地坐到了另一边,匕首收进袖子里。
所有人都在等。
我盯着李欣然的脸。她的表情在变,眉头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松开,再皱起来。像是在经历很多不同的情绪,一个接一个。冰凤虚影的翅膀一会儿展开一会儿收拢,蓝白色的光明明灭灭。
我等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她的呼吸猛地变重了,肩膀一松,冰剑“当”的一声掉在地上,碎成满地的冰晶。她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我冲过去扶住她。
她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臂,指节攥得发白。眼睛睁开了,冰蓝色的瞳孔里有东西在碎,像是一面镜子刚被砸开,碎片还在往下掉。
“欣然。”
她看着我。看了三秒。然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吐出来两个字:“没事。”
“你说没事就是有事。”我说。
她没反驳。她只是攥着我的手臂,攥得很紧,指尖快要把我袖子抓破了。过了几秒,她松开手,退后一步,低头看着地上碎掉的冰剑。
“我看到了。”她说。
“看到什么?”
“她。”
“谁?”
“上辈子的我。”李欣然抬起头,冰蓝色的瞳孔里那些碎片还没落干净,“完整的记忆。从头到尾。全都看到了。”
训练场里安静了几秒。胖子在后面张了张嘴,被小雪拉住了。陈默把光屏收起来,推了一下眼镜,没说话。
“回休息区说。”我弯腰把地上碎掉的冰晶捡了几块,塞进兜里。她看着我的动作,没拦。
我们回到公共休息区。壁炉里的火又烧起来了,小雪往里面添了几块燃料,暖黄色的光照着每个人的脸。李欣然坐在靠墙的位置,抱着膝盖,冰剑没凝回来,她手里空着,十指交握。
我坐在她旁边。胖子和老赵他们散坐在四周,没人开口。
“我前世是理事会的处刑者。”她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写好的稿子,“编号NX-07。理事会内部排名第三,专门负责抹杀觉醒的轮回者。”
她的目光盯着壁炉里的火。
“处刑者的职责是阻止轮回者觉醒。在无限副本里,有些玩家会在特定节点触发前世记忆,回忆起自己曾经是某个轮回周期里的强者。这种人被理事会称为‘觉醒者’。一旦确认觉醒,处刑者就会进入副本,在觉醒者恢复全部记忆之前将其抹杀。”
“我上辈子做了十七次处刑。十七个觉醒者,全部死在轮回终焉的底层。”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交握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每一次处刑,都是在轮回终焉的最底层进行的。那里有一个光阵,觉醒者会被固定在阵中,处刑者用规则之力将他们的灵魂从轮回中剥离。剥离的过程——”她顿了一下,“很慢。灵魂被一条一条抽出来,像从肉里拔刺。”
我攥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比刚才好一点。
“第十八次。”她的声音变了,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第十八次处刑,目标是编号LK-19。”
我的手指紧了紧。
“我看到那个人的时候,他跪在光阵中间。光阵是蓝白色的,把他整个人照得很清楚。他很年轻,比我现在看到的你要年轻一些。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血,但眼睛很亮。”
她转过头看我。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本来应该动手的。”李欣然说,“处刑者的剑是规则凝聚的,一剑下去,灵魂就开始剥离。我拔了剑。我举起来了。然后——”
她低下头。
“然后我看到了他的眼睛。他在笑。一个马上要被处刑的人,在笑。我问他笑什么,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我的声音有点哑。
“他说,‘你下不去手的。’”
公共休息区里静得能听见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胖子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很响,然后被小雪拍了一下。
“我当时以为他在说疯话。”李欣然说,“我是处刑者,我做过十七次处刑,我的手从来没有抖过。但那天——我的手在抖。剑尖在光阵上面晃,就是刺不下去。”
“然后呢?”
“然后光阵开始报警。处刑超时,理事会总部会派人来查看。我在光阵前面站了整整三分钟,剑举着,放不下来。”
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壁炉的火光。
“最后我把剑收了。我走到光阵边上,蹲下来,把他的灵魂从阵里拽了出来。然后我销毁了任务令,把编号LK-19从理事会的档案里划掉了。”
“你放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