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道祖虚影(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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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雾散尽之后,虚空中多了一个人。

他就站在十步之外,没有任何预兆。上一秒白茫茫的虚空还空无一物,下一秒他就出现了。一个七八岁模样的道童,穿着一身灰白色的短袍,衣角绣着淡金色的云纹,头发挽成两个圆溜溜的小髻,用红绳扎着。脸圆圆的,皮肤白里透红,跟年画里的童子一模一样。

但他的眼睛不对。

那双眼睛看着像孩子的眼睛,又大又亮,眼珠子黑白分明。但你多看一秒就发现不对劲——那里面太深了。深得跟一口老井似的,看不到底,只有黑漆漆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翻涌。那种眼神不属于一个孩子。属于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披着一层孩子的壳。

他背着手站在白雾里,冲我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时候,脸上两个酒窝也跟着露出来,看起来天真无邪。

“你来了。”

三个字。声音是童声,清亮亮的,但尾音拖得很慢,带着一种跟他外表完全不搭的苍老。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以前在虚空里对抗他的时候,他只以声音的形式出现,或者化成一片模糊的影子。这是第一次,他完完整整地站在我面前,有脸有身体有表情。反而比之前那些模糊的影子更让人后背发凉。

“你亲自来了。”我说。

“嗯。”他歪了歪头,动作像一个好奇的孩子,“你锚点碎了。沙盒底层规则被你开了个洞。我再不来,你就真跳出去了。”

“你来拦我?”

“不拦。”他摇摇头,伸手在旁边虚空中挥了一下。白雾翻涌,从里面凝出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杯口冒着热气。“坐下聊。”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石桌。桌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跟系统面板的边框一模一样。还有那壶茶,茶香飘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很熟悉的味道——老赵经常泡的那种粗茶。他连这个都知道。

我没坐。他也没强求,自己坐到石凳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捧在手心里喝了一口。茶碗不大,但他的两只手捧着刚好,像孩子捧着玩具。

“你说你讨厌当作品。”他放下茶碗看着我,“那你想知道‘作品’是什么意思吗?”

“你说。”

“无限副本是我造的。每一层区域、每个副本、每条规则,都是我设计的。但设计完蓝图之后,我需要‘材料’去构建它。”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桌面的纹路亮起来,浮现出一个微缩的沙盒模型——从E级到SSS级,层层叠叠的副本像一个个发光的格子。

“轮回者的灵魂数据,就是材料。每个轮回者死亡的时候,他们的记忆、能力、情感、思维模式,都会被沙盒底层规则自动回收,融进副本的构建中。一个E级轮回者的数据能建一个E级副本。一个S级轮回者的数据能建一片区域。”

他把手指移开,桌面上的模型灭掉。

“所以你在收集灵魂。”我的声音比预想的平静。

“回收。循环利用。”他纠正我的用词,“轮回者死了,数据不回收也是浪费。沙盒需要这些数据来维持运转、来扩展、来演化。这是一个闭环系统。”

“你管这叫闭环?你把人命当燃料。”

“燃料?”他歪了歪头,那双深井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类似困惑的东西,“你觉得你们活着的时候那些经历、那些情感,是‘燃料’?成天,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沙盒,你们连活过的机会都没有?”

我盯着他。

“你知道外面是什么吗?”他伸手指了指头顶,又指了指脚下,“外面什么都没有。虚空。永恒的、绝对的虚空。我见过。在我造沙盒之前,我在虚空里待了不知道多久。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没有空间。连‘什么都没有’这句话本身都没有意义,因为没有东西能感知到‘没有’。”

他把茶碗捧在手心里,低头看着碗里的茶汤。热气从碗口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沙盒是我从虚空中打捞出来的唯一一块有东西的地方。我造了副本,造了规则,造了轮回者。你们在副本里哭、笑、打架、和好。你们在训练室里插科打诨,在浮空岛上看万家灯火,在宿舍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这些经历,你们活着的时候以为是真的。死了之后变成数据,让沙盒继续运转——你觉得这是浪费?”

“所以你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

“我不觉得自己做了好事。”他的声音忽然沉下来,“我知道你们会死。我知道每回收一个灵魂,就代表一个人消失了。但我没有办法。沙盒需要材料才能运转。没有新的灵魂数据补充,副本会枯竭,区域会收缩,到最后整个沙盒都会塌掉。”

他把茶碗放下,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深井似的眼睛第一次有了一点波动。

“我养了三千多年的沙盒。我回收了多少轮回者我自己都数不清。但你是唯一一个——唯一一个让我犹豫的。”

“犹豫什么?”

“犹豫要不要回收你。”他站起来,小小的身影在虚空中显得很单薄,“你上辈子在轮回终焉里死的时候,数据回收之后我看了三天。你的数据跟别人不一样。别的轮回者死了之后数据是散乱的,记忆碎片四处飘浮,需要好几天才能重组。你的数据是完整的。你死了之后,你的记忆还在运转——还在想李欣然,还在后悔没保护好队友,还在骂自己不够强。”

他往前走了半步,仰头看着我。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仰头看一个成年人,画面本该很滑稽。但那双眼睛让我笑不出来。

“我看了三天。然后我把你的数据单独保存了一份,没有直接扔进沙盒底层。我在想——如果给这个人一次机会,他能不能走到最后?能不能跳出沙盒?”

“所以死亡回放是你给的。”

“对。我给了你上辈子的记忆,给了你看穿死亡的能力。我在赌。”他停了一下,“赌你能不能走到我面前。”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白色的虚空中只有我们两个人,石桌上的茶已经凉了,茶香散去,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味道。

“那你现在想收回去?”我问。

“不。”他摇头,“我说了,我不拦你。锚点碎了,沙盒的底层规则被你开了一个洞。你跳出去只是时间问题。我来,是想在最后跟你聊一次。”

“聊什么?”

“聊你跳出去之后要去哪。”

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过来。

“成天,外面是虚空。永恒的、绝对的虚空。我待过,我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你带着李欣然、胖子、小雪、小北、老赵、陈默一起跳出去,外面没有副本、没有城市、没有食物、没有水,什么都没有。你们会在虚空中飘着,直到某一天——”

他做了一个手势,五指张开,然后合拢。

“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