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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半的食堂比平时安静。不是说没人说话——胖子还在嚼他的包子,小雪还在小口喝她的粥,老赵还在剥他的茶叶蛋,小北还是靠在窗边翻笔记本,陈默面前还是摆着一杯白开水。但这种安静是另一种东西,像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底下有东西在动但表面上纹丝不动。每个人都在认真吃自己的早饭,没有多余的闲聊,没有胖子把包子喷出来的夸张动静。碗筷的碰撞声、咀嚼声、蒸汽涌出蒸笼的嘶嘶声,这些声音在食堂里响着,但说话声几乎没有了。
我坐在老位置上喝完那杯豆浆,三分糖不要珍珠,温度刚好。窗外浮空岛的影子在晨光里缓慢移动着,把一截暗色的轮廓从东边的窗框边缘慢慢挪到西边。C级城的早晨跟往常一样——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但天已经亮了,空气中浮着细小的微尘在光柱里缓缓翻卷着,远处偶尔传来副本传送门开启时那种低沉的嗡鸣声。
我把空杯放到回收窗口的托盘上,转身往食堂门口走。身后传来椅子腿蹭过地面的声响,然后是一串参差的脚步声。胖子走在最前面,盾牌背在背上发出金属与布料摩擦的细响。小雪的法杖在手心里转了一小圈,晶石的光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蓝。老赵的步子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间距上。小北几乎听不见声音,只有翻笔记本页角的轻响偶尔飘过来。陈默的脚步声规律得像节拍器,一步一顿,频率恒定。
走廊尽头的窗户敞着,晨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浮空岛瀑布的水汽。六个人走出了食堂门,走进了走廊里的阳光中。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在走廊地板上,长短不一但方向一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北边那扇贴着B级区域传送门标签的门。
那扇门在C级城的最北端,一座独立的方形建筑,灰白色的墙面上爬满了细密的能量吸收纹路,在晨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微光。门本身是一道暗金色的光幕,跟平时副本传送门那种流动的光不一样——它更厚、更沉,光幕表面的金色像是被什么力量压住了往下坠,在边缘处凝成细小的金色液滴一样的垂珠,每隔几秒就有一滴从光幕边缘滑落下来,在半空中化成光点消散。
我站在光幕前面停下来。
元婴期的感知在这扇门面前比平时敏锐得多。以前站在副本传送门前只能感觉到一种的模糊概念——像站在一座桥的入口只知道桥对面有东西。但这扇B级区域传送门不一样,我的感知能穿过光幕表面渗进去一小段距离,碰到了门后面那种压抑的、像凝固的黄昏一样的能量氛围。那是一种很沉闷的质感,不像C级区域那种清爽的有阳光有风的日常气息,而是一种被什么厚重的东西压住了的、呼吸不太顺畅的感觉。
胖子的脚步在我身后停了。他比我矮半个头,下巴抬起来的时候刚好越过我的肩膀看到那扇光幕。盾牌背在他背后,布料边缘被晨风撩起来一角又落下。他咽了口唾沫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成哥,他说,这门看着跟之前的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之前的传送门是亮堂堂的,站近了能感觉到风吹过来。他把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指腹在空气中虚握了一下,像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这门站近了什么感觉都没有。不冷,不热,没有风。就是——空的。
小雪握着法杖的手紧了紧,冰蓝色晶石的光芒在她掌心里稳定地亮着。她没说话,但嘴唇抿着,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老赵背着手站在两步远的位置,胡须在无风的走廊里纹丝不动,目光沉沉地盯着那道暗金色的光幕。小北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住了。
陈默的光屏悬浮在肩侧,数据流比平时慢了一倍。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传送门参数显示,门后的区域能量密度是C级城的平均值的七点三倍。空间稳定系数比C级区域低了十二个百分点。另外——他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数值,门后检测到了大量规则碎片的浮动信号。它们的分布密度很高,而且移动速度比C级区域的规则残余快得多。
规则碎片会移动?胖子问。
会的,而且速度很快。它们相当于残留在空气中的规则痕迹,B级副本的难度有一部分就体现在这些碎片上。陈默推了推眼镜,它们本身不伤人,但如果玩家高速移动的时候撞上密度高的碎片群,会被阻滞甚至弹开。所以B级区域的战斗节奏比C级区慢一些——所有人都在碎片群里腾挪,想快也快不起来。
胖子沉默了一下,然后拍了拍自己的盾牌面:那我这盾牌是不是得专门练躲碎片的路线?
练。而且得练熟。我说,到了B级区域第一件事就是摸清楚周围碎片群的分布规律。上辈子有人刚进B级区就因为不熟悉碎片路径,被卡在一群碎片的夹缝里困了三个小时,副本刷完了人还没出去。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我站在那扇暗金色的光幕前面,元婴在丹田里转着,五行之力在经脉里平稳流动。晨光从侧面的窗户照进来把光幕的边缘镀上一层暖金色,那些从光幕边缘滴落的金色垂珠在半空中化成了细碎的光点,散在空气里像一场微型的金色雨。
走了。
我说着往前迈了一步。光幕表面的暗金色光芒在我接近的瞬间流动起来,像一池被搅动的水银。我的右手先碰到了光幕表面——那种触感跟普通副本传送门不一样,普通门是的,像从一层膜里挤过去。但这扇门是的,我的手掌接触到光幕的瞬间一股吸力从门后面涌上来拽着我的胳膊往里面拉,力道不大但坚决,像有人从对面攥住了我的手往前带。
我整个人被拉了进去。
穿过光幕的那一瞬间,天地倒转了一瞬。不是视觉上的反转,是身体感知层面的——上下的方向感在那一秒钟以内消失了,脚底下的感没有了,头顶的天花板感也没有了,整个人像被扔进了悬浮状态,连哪边是上都分不清。然后这种感觉持续了一秒多,猛地落回了实的。
脚底踩到了地面。硬的,材质跟C级城那种平整的石板路不一样,像是被反复灼烧过的焦土,表面凹凸不平的,隔着鞋底能感觉到细小的颗粒在硌着脚掌。
我睁开眼。
暗红色的天空在头顶铺展着,没有太阳,但有一种无处不在的柔光从天空的深处渗出来,把整片天地照得亮堂堂的——那种亮度跟阴天的黄昏差不多,所有的颜色都蒙上了一层暗红色的滤镜,像隔着半透明的红色玻璃在看世界。空气中有发光的几何碎片在飘浮着,金色的、银色的、偶尔有蓝色的,它们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在空气中缓缓漂移,像一群没有翅膀的萤火虫在黄昏里游荡。
B级区域。
我站在一片开阔的平地上,脚下的焦土延伸到视野尽头,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泛着一种干涸的、龟裂的质感。远处能看到建筑的轮廓——灰色调的塔楼和穹顶,表面粗糙得像被风沙磨了千年,但结构完好,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空气的温度跟C级城差不多,微凉,但混着一种说不清的、像烧过的灰烬散尽后残留的那种干燥气味。
身后的光幕闪了一下。
胖子的声音从光幕里传出来的时候带着那种被进去的特殊失真,像隔着好几层水听见的:卧槽——这啥——然后他整个人从光幕里滚了出来。确实是滚——他的重心没找稳,脚底落地的时候踩在一块凸起的焦土上,整个人往前扑了半步,盾牌从背后甩到前面砸在地上,好在他肉厚,撑了一下膝盖没摔倒。
他站起来之后先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抬头看天。
胖子的下巴就张在那儿合不上了。他仰着头看着暗红色的天空,看着那些发光的几何碎片在空气中缓缓漂浮,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一圈。他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串含混不清的音节,最后被我听懂了。
……成哥,这天还真是暗红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