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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底的世界比我想象的亮。
江水的浑浊度在沉入大概五米之后忽然变清了,像穿过了某层看不见的界限——头顶是翻涌的暗绿色浪涛,底下却是一片透着青白色光的安静水域。我能看见自己的手在水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暖金色,那是金丹的五行气息在水下自然散发的光晕。
金钵被我攥在左手里,经文在水的折射下微微发亮,像一小块被水泡暖了的金属在掌心里持续散着温度。
白素贞在水底的最深处。
她悬浮在一团青白色的光芒中央,白裙在水流中缓缓飘动,墨黑的长发像水草一样在身后散开。她的眼睛闭着,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周身的光芒正在以一种极慢的速度向外扩散——每扩散一次,头顶的江水就涨高一分。
她在抽调整个江底的水势。
我游到她面前大概三米的地方停下来,没有靠近。金丹在丹田里高速运转,水灵珠的气息自然地在体表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水膜,让我在水下的动作不那么吃力。
白素贞。我开口的时候声音通过水灵珠的共鸣效果在水底传得比预想中远。
她的眼睛睁开了。那双眼睛在我靠近的时候就已经感知到了什么,睁开之后看着我,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是一种很平静的审视。你是金山寺的人?
不是。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她的声音在水底带着一层空灵的回响,法海的金钵在你手上。你拿着他的法器,跟我说你是来帮我的?
金钵是我从他手里拿来的。现在归我用了。
她沉默了。那双眼睛在我脸上和手里的金钵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她的目光微微变了一点点——那种审视的锐度退下去了一截。
法海不会轻易把金钵交给任何人。他对你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是我自己拿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你不明白你在做什么。水漫金山是我最后的办法,如果法海不退,我就只能——
我知道你的来意。你不是来水漫金山的,你是来求情的。许仙被法海关在寺里,你要救他出来。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
白素贞的表情在那一刻出现了一丝裂缝。那双眼睛里一直平稳如水的光晕轻轻晃了一下,像是被人用石子投进了一面平静的湖。
你已经救过许仙了?她的声音在字上停留了比我预想的更久的一点时间。
救过一次。那是我在另一个选择里做过的事。
她看着我,目光里的疑惑慢慢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她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看了我几秒,然后她把目光移到了头顶那片翻涌的暗绿色水面上。
那你能不能——
能。但你先停一下水势。法海的金钵虽然在我手里,但那老头儿要是拼了老命把金钵召回去,我就没法控水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感觉到她周身那层青白色光芒的扩散速度在变慢。头顶的水墙在停止上涨了——虽然已经很高,但至少不再继续往上爬。
我只能停一刻钟。她说,一刻钟之后水势会自动反弹,到时候我控制不住。
够了。
我从水底浮上去,出水的时候法海正站在金山寺正殿门口,僧袍被水花打湿了大半,脸色铁青。看见我从水面冒出来的瞬间,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在僧袍下攥紧了。
法海大师,我需要你下来一趟。
贫僧不下水。
你不下来也行。你看看这个。
我把金钵举起来,水灵珠的气息从掌心灌入金钵表面。金钵的经文在水灵珠的感应下亮了起来,然后一团柔和的青白色光从钵口涌出来,在空中展开成一幅流动的画面。
画面里是白素贞站在江边,看着洪水的走势正在偏离金山寺的方向。她挥动手臂调整水流的方向,把两股即将冲入民居的浪头引开了。她额头渗着汗,嘴角咬得发白,但那两股水确实被调转了方向,绕过了一片低矮的村落。
画面切换到另一个场景——白素贞蹲在江边的一个孩子面前,抬手用青白色的光芒挡住了从上游冲下来的一根浮木。那孩子的母亲在后面跪下来朝她磕头,她伸手把那人扶了起来,然后转身走了,背影像匆忙赶去下一个需要她的地方。
画面再换——白素贞站在一道江堤前面,双手按在堤面上,一层薄薄的青白色光从她掌心渗入堤石。那道堤在洪水冲击下已经出现了裂缝,她用妖力把缝隙缝住了,水从缝隙渗出来的速度慢了,堤坝多撑了一刻钟。
画面一帧一帧地过。
法海站在正殿门口,僧袍还在滴水,但那双攥紧的手正在慢慢地松开。他脸上的肌肉从铁青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灰白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被翻了上来,又被压下去。
这些画面——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是什么时候的事?
你把她逼到水底之后的事。她在水漫金山之前,先做了这些。
法海沉默了很久。水墙在他身后不远处缓缓涌动着,浪头砸在石壁上的轰鸣声隔着十几米都能听见。但那些声音对他来说好像隔了一层,他看着金钵上方正在消散的画面,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你说的这些,她从来没有在贫僧面前提过。
她提了你会听吗?
他的嘴唇闭紧了。过了大概四五秒,他慢慢把手从僧袍里伸出来,掌心朝上。金钵表面的光芒在他抬手的那一瞬间收敛了一下,然后重新稳定了。
法海大师,我站在水里,金钵举在手里,白素贞来金山寺是为了求情,不是为了害人。许仙在她眼里不是用来绑在法理上的一个名字,是她愿意用命去救的人。你把许仙关在寺里,她不来水漫金山还能怎么办?
法海的嘴唇再次动了。这一次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层被水汽浸透了的沙哑。
……贫僧着相了。
他把手放下来,垂在僧袍两侧。那双眼睛从我手里的金钵上移开,越过我的肩膀,落在远处江面上那道正在平息的水墙上。他的侧脸在水光的映照下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后悔,不是认错,更像是他看见了什么之前一直没看见的东西之后,在心里把某种很重的重量放下来了。
金钵你拿着。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某种程度的平稳,你比贫僧会用。
那水势——
你拿着金钵,贫僧来控水。
他抬手朝金钵的方向指了一下。我没感觉到金钵被召唤的吸力,但他指尖上凝聚的那层金光已经跟金钵建立了连接。金钵在我掌心里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经文的光芒从暗金色变成了一种明亮的金色,像是被重新激活了。
法海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