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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梦里我感觉过了很久。
我在那个梦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样。冷静、果断、话不多,但每次说的话都切中要害。你在梦里也是——每次你开口的时候我就知道事情已经定了。
那你呢?你在梦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跟你现在看到的一样。嘴碎、贪财、怕死——但该上的时候不会退。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确实弯了。她把水瓶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拧紧盖子放在长椅的扶手旁边。
你那个梦里的我,她说,有没有做过什么让你觉得——不太一样的事?
我看着她。夕阳正在从她身后那座鸟居的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镶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边。
你在梦里给我递过一杯水。跟现在你递的那杯一样,温的,三分糖。
她握着水瓶的手指停了一下。
……梦里也记得给你倒水?
梦里也是。每次打完副本出来你都会递一杯水过来。有时候是冰的,有时候是温的——你根据我当时的状态选。
她没说话。但我注意到她攥着水瓶的手指比刚才多用了一分力,像是攥住了什么不想松开的东西。
黄昏正在从山的另一侧蔓延过来,天际线已经染上了大片大片的暖色。云层从白变粉从粉变金,边缘被落日烧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橘红色。石灯笼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长得几乎要碰到长椅的脚。
快要黄昏了。她说。
换回来之后,你想说什么?
我看着她。她那张脸上——虽然现在是我的脸——但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东西,我能确认那不是我自己的情绪,是她确实在等一个答案。
换回来之后,我说,我想说的是——那个梦太真了。真到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她看了我三秒。
风停了。山上的松林忽然安静了一瞬,像是整座山都在屏着呼吸。然后光暗下去了。
那种暖流从脚底升起来的速度比前两天的黄昏快了将近一倍,像是有某种力量在加速这个过程的完成。视野模糊了一瞬再清晰的时候,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骨节分明,肤色偏深,是我自己的手。身上的T恤和运动裤穿得妥帖,肩膀的触感回到了熟悉的重心和宽度。
我抬头。
她坐在长椅的另一端,穿着白衬衫和深蓝色的裙子,头发披散在肩膀上,正在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她的呼吸节奏很稳,但比刚才快了半个节拍。
换回来了。她说。
换回来了。
她抬起头来看我的时候,那双眼睛是她的——冷静的、清透的、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但湖面底下有什么在动。很轻,像水面下有一条很小的鱼翻了个身。
你刚才说的那个梦——
是真的。
你说过是梦。
我说的的意思是——我没办法用别的方式解释给你听。我看着她的眼睛,你信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把手指展开又合拢,像是在确认这具身体确实回到了自己身上。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目光里那层冰面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你刚才说的最后一句话——那个梦太真了
你说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那如果我说我也不想呢?
山顶的风重新吹起来了。从鸟居方向穿过来的气流带着松林的气息和远处山坡上正在变暗的草叶气味。她的发梢被风吹动了一下,她伸手拢了拢,然后把手放回膝盖上。
成天。她说。她很少直接叫我的名字连姓一起,通常只有两种时候——一种是她真的有事要说,另一种是她要用这个方式来让气氛稍微严肃一点。
你那个梦里的我,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替你挡判定的时候,是不是真的什么也没说?
是。什么也没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伸过来——隔着长椅上大概一个拳头宽的距离——她的指尖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很轻,触感干燥而温暖,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收回去了。
那你以后也不用说了。
……什么不用说了?
不用再解释那个梦的事。我信。
风从她那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伸手拢了一下,但那个动作比之前做的时候短了半拍,像是快了一点。天际线的晚霞正在从橘红过渡到深紫,云层的边缘烧成了一种暗暗的金色,像是被火烧过的金箔。
我靠回椅背,看着远处的彗星还没有出现。但已经快到了——我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微妙的电荷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
彗星要来了。我说。
你紧张吗?
她侧头看了我一眼。紧张什么?
不知道。副本的最后一幕,见证彗星,然后通关。有些人会紧张。
我不紧张。她顿了一下,你呢?
我紧张。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远处的天边开始亮起一道细长的光。那颗彗星正在从地平线上方缓缓升起来,拖着一条长长的、银白色的尾巴,像是有人用蘸了发光墨水的笔在天幕上画了一道长长的弧线。光芒不算刺眼,但在暮色将尽未尽的深蓝色天穹上格外清晰。
我感觉到她的手又碰了一下我的手背。这次停留了比刚才长一点的时间,然后她把手放回去了。
彗星正在头顶划过。
你那个梦里的我,她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比平时柔和半度,除了替你挡了那个判定之外,还做过什么让你——记住了的事?
我想了一会儿。
你每天早上会比我早起十分钟。你起来之后会把水烧上,然后坐在窗边看书。我醒的时候你通常已经把水放在桌上了,杯口朝右。
她没有说话。但我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攥了一下。
彗星的尾巴正在慢慢变淡,光芒从银白色过渡到一种暖金色的微光,然后散去了。山顶重新安静下来,风声和松林的细响慢慢回到耳边,远处的群山在天幕下变成了一层暗色的剪影。
副本快结束了吧?我说。
嗯。系统面板上显示任务完成。
那回去之后——
回去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碎叶,你先把那本破书的缺页补齐了再说。
我坐在长椅上仰头看着她。你连那本书的缺页都记得?
你翻书的时候我看过几页。缺的那几段我大概能推出来内容。
……你连书的内容都能推?
逻辑链完整的话可以。
我站起来跟她并排往鸟居方向走。山路的石阶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泽,两侧的松林已经融进了夜色,只留下模糊的轮廓。
她走在前面半步的距离,白衬衫的领口在暮色里露出一个小小的影子。
那个梦,她忽然说,你刚才说的,你每天醒了之后那杯水——
你梦里也喝了?
喝了。
什么味道?
三分糖的温水。跟你倒的一模一样。
她没再接话。但走了几步之后我注意到她的步子慢了半拍,然后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下山的路在夜色里被路灯照得明亮。石阶两侧的灯在暮色完全沉下去之后依次亮起,暖黄色的光线在青石板上铺成一条光河。
我走在她后面两步的距离,看着她白衬衫的背影在灯光和暮色之间明灭。
彗星已经看不见了。但天边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银白色余光,像是刚才那道尾迹还没有完全消散。
她在半山腰的一个转弯处停下来回头看我。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那个梦里的我——是不是比现在的我话更少?
我想了一下。差不多。你在梦里也是话不多,但每次说都对。
她看了我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走了。
下山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很轻。路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经过每一盏路灯的时候影子都会从拉长变成压缩,再慢慢拉长,像呼吸一样有节奏。
我跟着那个节奏走着,把三分糖的温水味道和彗星尾巴的颜色一起收进了今晚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