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血(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巴黎那位总编辑,是第八天到的香港。

那天下着小雨。贝纳尔从机场出来的时候,雷耀扬亲自去接的机。两个人握手的时候,雷耀扬注意到,这位老报人的行李箱上没有贴任何航空公司的贵宾标签,衣服也穿得随意,像是一个来看老朋友的退休教师。雷耀扬后来跟纪泽说:纪生,这位老先生,不像个能掀翻桌子的人。

纪泽说:掀桌子的人,从来都不像掀桌子的人。越是看起来没脾气的人,越可能在最后一刻,把整张桌子掀了。

雷耀扬又说:他在车上,一句话没说,就看着窗外的雨。到了酒店,也没让我帮拿行李,自己拎着箱子就上去了。我问他,要不要安排个向导逛逛。他说不用,他说他不是来旅游的,是来的。

纪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对了。他等了三十年,等的就是这一趟。

贝纳尔六十三岁,头发花白,穿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西装,走进纪泽的会客室时,目光先落在那把立在墙角的黑伞上,停了一瞬,才移开。那把伞,是纪泽从罗家老宅带来的,父亲留给他的那把——伞柄上那朵六瓣花,和铜印上的花纹一模一样。贝纳尔看到那把伞的时候,眼神明显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纪泽注意到这个细节,没有点破,只是请他坐下,亲手给他倒了杯茶。

贝纳尔先生,纪泽说,一路辛苦。

不辛苦。贝纳尔坐下,端起茶闻了闻,纪先生,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你请我来香港,说有东西给我看。什么东西,值得我飞一万公里?

纪泽没有回答。他起身,从保险柜里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放在贝纳尔面前。信封里装的,是那页纸的复印件——七个名字,七个评语。纪泽只给贝纳尔看了他自己的那一段,剩下的部分,用黑笔涂掉了。

贝纳尔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他看了很久,久到会客室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窗外的小雨还在下,雨点敲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然后他摘下眼镜,抬头看着纪泽:这张纸,哪来的?

我父亲留下的。纪泽说,他在管一笔账的时候,记下来的。

你父亲……贝纳尔的声音微微发紧,他是谁?

他姓纪。三十年前,去过一次欧洲。纪泽说,他见过你。

贝纳尔的手,轻轻抖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那页纸上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低哑:三十年前,你父亲来巴黎找我,给我看过一张照片——就是那张瑞士银行门口的照片。他说,这张照片,是有人从欧洲寄到香港,寄给他的。他问我,照片上那个意外去世的人,是怎么回事。

纪泽心里微微一动:您怎么回答的?

我没回答。贝纳尔说,我把照片还给他,说我不知道。他看了我一会儿,没有追问,起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说了一句话——贝纳尔先生,那件事,我不会说出去。但有一天,会有另一个人来问您。到那时候,您再回答他。

纪泽握着茶杯,指节微微收紧。原来父亲三十年前来过巴黎,见过贝纳尔,替贝纳尔保守了一个秘密。父亲当年走的每一步,都是在替今天的他铺路。他问:那件事,到底是什么事?

贝纳尔沉默了很久,久到杯里的茶都凉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才开口:三十年前,我是一家小报的记者。那一年,我拍到了一组照片——瑞士银行门口,一个欧洲的政客,跟一个影子议会的人做交易。那个政客,后来意外去世了。我拍了照片,却不敢发。因为发出去,死的不只是那个政客,还有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小雨上:那几年,我几乎每天都会梦到那组照片。梦到那个政客的脸,梦到那扇瑞士银行的门。我在梦里一遍一遍地问自己:贝纳尔,你拍了真相,却不敢发,你算什么记者?醒来之后,我又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你发了,你就死了。你死了,真相就永远没有人知道了。就这么自欺欺人地过了三十年。

你父亲来找我那年,他说,那组照片,被我锁在银行保险柜里,锁了三十年。现在,它还在那里。

他顿了顿,又说:纪先生,你可能不知道。你父亲当年走的时候,留了一个信封给我。他说,等他儿子有一天来香港之外的地方找我的时候,再打开。我守了三十年,从来没打开过。今天我来之前,在酒店里,把它打开了。

纪泽坐直了身子:信封里是什么?

一张纸。贝纳尔说着,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旧信封,放在桌上,推到纪泽面前,你自己看。

纪泽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纸已经泛黄,边角磨得发毛。他展开纸,看见上面是父亲的字迹——他认得,那笔迹他从小看到大,父亲写字,最后一笔总爱用力顿一下。

纸上只有一行字:

贝纳尔先生,若我儿纪泽来找您,请把那组照片给他。他若看了照片,还愿意继续往前走——说明他接得住。若他犹豫,请您把照片烧了,让他回香港,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

纪泽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原来父亲早就料到了这一天——料到他会走到贝纳尔面前,料到他会看到那组照片。父亲甚至给他留了一条退路:犹豫了,就退回去,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父亲没有逼他,只是把这选择,放在了他面前。

他把纸叠好,放回信封,收进自己口袋:贝纳尔先生,照片,我要。往前走,我也不会犹豫。您把这封信给我,我替我父亲,谢谢您。

贝纳尔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点头:好。你父亲等的人,我等到今天,算是等到了。不过纪先生,我也有个问题要问你——那组照片放出去,会死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