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钟楼(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纪泽看着他,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他忽然意识到,乔瓦尼神父守着这座教堂三十七年,守的不是一本账,是一句话——一句关于谁会来取印的话。他父亲把这句话留给了乔瓦尼,乔瓦尼又把它带给了他。

神父,纪泽问,慕尼黑来的人,会找到您吗?

乔瓦尼神父平静地说,但他们不会找到任何东西。教堂里没有账,没有印,没有值得他们带走的东西。他们来,只会打扰鸽子。

他顿了顿,又说:您走吧。印在您身上,就别在这座城里久留。您父亲当年取走伞的时候,也没有多留——他出了教堂,就直接去了机场。他说,佛罗伦萨这地方,呆得越久,越容易出事。

纪泽想起何文灏说过,父亲三十年前从欧洲回来,人瘦了一圈,头发白了好几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关了三天。原来父亲那趟欧洲,就是来的这座教堂,就是取的这把伞。父亲取走伞,又把伞带回了香港,三十年没有再用它开过那扇铁门——他守着这把伞,就是守着纪家欠了三百年的那笔账,守到死,也没敢让这把伞再插进那把锁里。直到临走前,才把它锁进遗嘱,留给儿子。

你父亲来取伞那天,乔瓦尼神父忽然开口,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在墓室里坐了很久。他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他跟我说,他这辈子,可能没有机会再用这把伞开门了。但他会把这把伞,交给一个敢开门的人。

纪泽握着口袋里的铜印,没有接话。他父亲这辈子守住了纪家,守住了这把伞,也守住了那句话——站着死,不跪着生。现在,轮到他了。

纪泽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神父,您保重。

我不用保重。乔瓦尼神父说,我在这座教堂里,已经守了三十七年。没有人能把我从这座教堂里赶走。倒是您——您带着那枚印,走出这座城之后,就再也没有教堂能护着您了。

纪泽没有再多说。他转身,沿着回廊往外走。走出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神父,您叫什么名字?我是说,您本来的名字。

乔瓦尼神父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姓托斯卡尼。乔瓦尼·托斯卡尼。三百年前,为麦第奇家管账的那一支,就是托斯卡尼家。

纪泽站在晨光里,看着这个穿着黑色司铎袍的老人。原来守墓的不是另一家人——守墓的,是当年跟着麦第奇家一起被赶出影子议会的那一支。管账的托斯卡尼家,管规矩的麦第奇家,三百年前一起走,一起躲,一起在这座教堂里,守着一枚谁都不知道的铜印。父亲说的纪家不是孤家寡人,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忽然明白了乔瓦尼神父为什么能在这座教堂里守三十七年。托斯卡尼家三百年前跟着麦第奇家离开影子议会,躲进这座教堂,一代一代地守着地下那座墓室,守着钟楼里那枚印。他们不姓麦第奇,也不姓纪,但他们记得自己是管账的后人。三百年前,麦第奇家老祖管规矩,托斯卡尼家老祖管账——账和规矩,本是一体的。被赶走的时候,麦第奇家带走了规矩,托斯卡尼家带走了账。如今,规矩在纪泽手里,账在钟楼里,两样东西,三百年后,终于又回到了同一家人手上。

神父,纪泽轻声说,我记住了。托斯卡尼家,麦第奇家,三百年,我们一起把账要回来。

乔瓦尼神父看着他,没有接话。但纪泽看见,这个守了三十七年教堂的老人,眼眶微微红了。他站在晨光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司铎袍,像一棵老树,在教堂门口站了三十七年,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那句话。

他走出教堂大门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广场。鸽子在他脚边扑棱棱飞起来,落在教堂的台阶上,歪着头看他。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梨姿的电话:帮我改签,我今天就回香港。还有——告诉维克多,让他查一个人,佛罗伦萨本地人,姓托斯卡尼。查一查,三百年前,托斯卡尼家跟美第奇家,是什么关系。

挂了电话,他抬头看了一眼圣洛伦佐的钟楼。钟楼在晨光里静静地立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低声说:爸,你说得对。墓门在钟下,钟锤七转,铜印自现。我拿到了。

他把那枚铜印在口袋里握了握,转身走向巷口。身后,教堂的钟声,忽然响了。

钟声很沉,一下一下,在佛罗伦萨的老城上空荡开。纪泽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是乔瓦尼神父在敲钟。晨钟,本来是教堂每天的例行公事,可他总觉得,今天的钟声,比平时多敲了一下。像是那个守了三十七年的老人,在用自己的方式,送他走。

他走出广场,拐进一条小巷,巷口的咖啡馆刚开门,店员正在门口支桌椅,咖啡的香气飘出来。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教堂的方向——钟楼在屋顶之间露出一角,晨光把它镀成金色。他收回目光,掏出手机,给梨姿发了一条消息:印到手了。等我回香港。

消息发出去,他握紧口袋里的铜印,大步走进巷子深处。身后,钟声还在响。这座城的三百年旧账,从今天起,有人要重新算了。而算账的第一个人,此刻正走在这座城的老巷子里,穿过晨雾,走向机场,走向一场他等了很久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