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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苏黎世。
飞机降落时正是傍晚,机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清冽的冷空气灌进来,带着阿尔卑斯山区的松木气息。苏黎世湖在夕阳下泛着粼粼波光,湖对岸老城的尖顶教堂剪影清晰,像是从明信片上裁下来的。纪泽在舷梯上停了一步,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何文灏跟在后面,忽然开口:我离开香港那一年,也坐过一次这样的飞机。那时候我坐在窗边,看着飞机穿过云层,心里想的是——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何叔,您现在回来了。纪泽说。
是啊,回来了。何文灏笑了笑,这次是故地重游。
来接机的是山田一郎在欧洲的朋友阿尔贝托·罗西,意大利人,在瑞士做了三十多年私人银行家,头发花白,西装笔挺,一口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黑色轿车沿着苏黎世湖一路驶向市区,车窗外掠过一片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和白色别墅,偶尔有帆船从湖面滑过。
罗西在车上交代安排:酒店订在班霍夫大街上的老牌酒店,不显眼但安全。说着说着,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说出了一句让车厢里安静了很久的话——山田先生跟他说,纪先生这次来,是为了罗特希尔德家族的地下金库。
罗西在瑞士做了三十多年银行,罗特希尔德家族在这边有多深,他比谁都清楚。那座金库在阿尔卑斯山里,由一个叫普罗米修斯的安保公司看守,号称全球最严密,连瑞士军方都进不去。几十年没有外人进去过,上一次有非罗家的人进那座金库,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事。那一次进去的人,出来后就没再公开露过面。有人说是签了保密协议,有人说是别的什么,总之那地方邪门。
我年轻时在这行里听到过一个说法。罗西扶着方向盘,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罗家的金库不只是放钱的地方。有些东西,比钱更重,重到罗家自己都不敢放在明面上。至于那是什么,没有人知道。知道的人,都已经不说话了。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些冒失,又补了一句:当然,这些都是圈子里传的话,当不得真。
纪泽没有接话,只是望着窗外。车窗外的苏黎世湖在暮色里变成一片深沉的蓝,湖面上有帆船归港的剪影,远处阿尔卑斯山的雪顶被最后的日光镀成淡粉色。这座城市安静、整洁、守规矩,像一块上好的瑞士手表,精密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可越是这样精密的地方,越容易藏住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纪泽听着,没有打断。等罗西说完,他才开口,说自己知道邪门,所以才请罗西先生帮忙。他想请罗西以银行家的身份,帮他约见普罗米修斯的管理层。他手里有钥匙,但钥匙只是进门的东西,真正能开那座金库的是规矩——罗特希尔德几百年的规矩,他想先摸清楚。
罗西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很久,说他比想象中沉得住气。他这就去安排,普罗米修斯那边有几个说得上话的老朋友。不过瑞士这边办事讲究流程,可能要多等几天。他顿了顿,又问了一句:纪先生,恕我直言——罗特希尔德家族的东西,哪怕只是一枚钥匙,也从来不会白给。您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选中您?
纪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望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等进了那座金库,答案自然会出来。
不急。纪泽望着窗外的苏黎世湖,正好趁这几天,我也想在这座城市四处看看,看看那位住在湖边的瓦尔登先生。
车厢里又是一静。罗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瓦尔登,这个名字在苏黎世的银行圈里,是个没人敢提的名字。他们不做公开生意,不上市,不融资,不跟任何银行有公开往来。但苏黎世几乎所有老牌银行的私人客户名单上,都有瓦尔登控制的信托的名字。他们是这座城真正的地底下的主人。
地底下的主人。纪泽重复着这句话,望着那座越来越近的老城,嘴角微微勾起,有意思。那就让我会一会这位地底下的主人。
罗西把车停在酒店门口,临走前又叮嘱了一句:纪先生,在瑞士,有一件事比规矩更重要——分寸。瓦尔登那种人家,最恨的就是不知分寸的人。
纪泽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在大堂等电梯的时候,何文灏在旁边开口了:阿泽,你知道刚才罗西那句话,在罗家叫什么吗?
叫什么?
叫递话。何文灏说,他在提醒你,瓦尔登不是你能硬闯的地方。可他既然肯递这句话,说明他也觉得,你值得递这句话。
纪泽看着电梯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何叔,您觉得,瓦尔登递钥匙给我,图什么?
图你掀翻了埃里克。何文灏说,可掀翻埃里克的人多了,罗家从没把谁放在眼里过。我猜,他们图的不只是你能掀翻谁,而是掀翻之后,你打算坐不坐那张椅子。
电梯门开了。纪泽走进去,按下顶层的按钮:那就等我坐到那张椅子上,再亲口问他们。
第二天,苏黎世老城区一条窄巷深处的小咖啡馆。门脸不大,招牌已经褪了色,推开门里面却收拾得一尘不染,木地板擦得发亮,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风景画,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旧木头混合的气息。纪泽换了一身普通的休闲装,戴了顶棒球帽,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瑞士传统热巧克力。
他来得早,咖啡馆里只有零星几个客人。老板娘围着粗布围裙,在吧台后面磨咖啡豆,磨盘转动的沙沙声混着旧唱机的爵士乐,在午后的空气里懒洋洋地流淌。纪泽坐的位置正好能看见整条巷子——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妇人走过,一个骑自行车的老头按了两下铃,再就是那只趴在窗台上的橘猫,眯着眼睛晒太阳,连眼皮都懒得抬。
对面的桌子坐着一个看报纸的老人。深灰色羊绒大衣,头发全白,金丝边眼镜,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退休老人。但纪泽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那是一双握了几十年笔杆子或命令的手。老人翻报纸的动作很慢,像是并不急着看完,更像是在等什么人。报纸翻到第三版时,他停了下来,目光越过报纸上缘,和纪泽的目光对上了。
纪泽端起热巧克力喝了一口:这里的热巧克力很地道。
老人抬起头,目光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年轻人,你懂热巧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