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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船不上前,绕着圈走。船舷上那几门改良佛郎机被推出炮门,装的是霰弹。一条西班牙小艇从旁边的补给船上放下来,划了十几桨,郑森抬手一挥,两门炮同时开火,霰弹泼过去,小艇上的人一半栽进水里,剩下的抱着桨往回逃。
“公子,第二艘火船撞偏了!”
“不用管,风还在!让它顶着烧,它烧到哪算哪!”
那条被撞的弹药船上,人已经开始往水里跳。有个穿着蓝呢外套的军官在艉楼上挥着剑喊,声音都劈了,喊了两句就被自己的水手撞开。
火从甲板往下走。
底舱那道通往火药库的木梯,前一天为了搬运方便,被水手拆掉了一半舱盖。
“轰……!”
郑森整个人被这一下按在了甲板上。
他被冲击波推倒。声音先到,把耳朵里所有别的动静全抹掉,只剩一片尖锐的嗡嗡。然后一团火球从海面上升起来,白得发亮,把方圆两里的海全照透,连水底下的礁石影子都能看见。
那条一百多尺长的大帆船,被从中间掀开了。前半截往左倒,后半截往右倒,桅杆像被折断的筷子一样飞起来,在空中打着旋。木板、桶箍、断绳、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被抛上高空,然后哗啦啦落回海里。
冲击波贴着水面推过来,把旁边两条小型补给船整个掀翻,一条直接翻了个底朝天,露出长满藤壶的船底。
火星子像下雨。
落在海里,噗噗地灭;落在帆上、缆上、甲板上,就地生根。第三条、第四条船先后烧起来,火苗在夜里连成一条线。
联军的后方,成了一片火海。
郑森从甲板上爬起来,耳朵里还在响。他张了张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吴大副扑过来抓住他,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嘴一张一合。
郑森摆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北面。
北面正面战场上,荷兰残存的舰队正在硬撑。李辛成的十七艘蒸汽战舰已经楔进去,把他们的横列撕成了三段,两条盖伦船撞在一起,缠着桅索转不开身。荷兰人还在还炮,还在装药,还在按条令一层一层轮射。
然后他们看见了南边。
那一团冲天的火光,把半边天染成了熟透的柿子色。谁都不用人解释,那个方向是弹药,是水、是面粉、是接下来三个月的命。
一门九磅炮的炮组,装药的人手一松,药包掉在甲板上,滚了两圈。旁边的炮长伸手去捡,捡到一半停住,抬头看南边,然后把手缩回来了。
有人开始往救生小艇跑。第一个人跑起来的时候还有人骂,第二个第三个跑起来,骂的人也跟着跑。绳索被砍断,小艇砸进水里,砸翻了,人在水里扑腾。军官的哨子吹得再响也没用了。
——
惊雷号的甲板上,魏文魁被那一下震得手里的望远镜差点脱手。
他扶住舷墙,先感觉到的是脚底,一层震颤从船底传上来,隔着几里的海水,还这么硬。
“东家!南边!”许为刚一步挡到他侧前,一只手按在他肩上往下压,“低点!”
魏文魁没低。他把望远镜重新架起来,往南看。
南边那片火,正在往两边摊开。烧着的桅杆一根一根倒进水里,激起白色的水汽。他数了数亮着的火头,六处,七处。
“干得漂亮。”他把望远镜从眼前拿开,脸上终于露出笑意,“郑家这小子,没让我失望。”
林渭在旁边算着什么,手指头在袖口里一根根点。“东家,他早了两刻。”
“并非早了,是风到了。”魏文魁说,“我给他划的是子时到卯时之间,看风。他等到了东南风才动,一动就是满帆冲出来。这不是听话,这是会打仗。”
“十四岁。”林渭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摇了摇头,“东家,这孩子将来……”
“将来是将来的事。”魏文魁转头看他,“先把眼前这五十四条船收了。”
范妮扶着舵台的木栏,金发被硝烟熏得发灰,手里那张海图湿了一角。“魏,他们的旗舰主桅断了,中间那三条撞在一起。现在他们的信号旗打不出来。西班牙那边看不到荷兰的旗令,荷兰这边看不到自己后方的补给。”
“所以他们现在是五十几条各自为战的船。”魏文魁点头,“不是一支舰队。”
“是散货。”林渭补了一句。
李辛成的旗语从左翼打过来,张思良在前甲板上朝这边挥手,脸上一层黑灰,只剩两只眼睛是亮的。惊雷号的炮组已经把第七轮药包搬上来了,铜炮身烫得发红,浇上去的湿布嗤嗤冒白气。
“东家!还打不打?他们要跑了!”张思良嗓子喊哑了,一手还搭在炮尾的螺栓上,“这帮孙子在砍锚链!”
魏文魁走到舷边,往下看了一眼海面。海水是暗红的,飘着断木和帆布,一具尸体贴着船身漂过去。
他伸手到腰间,拔出那把燧发短枪,抬手朝天。
“砰!”
枪声在甲板上炸开来,比炮声脆,所有人都回过头。
“全军压上!”魏文魁把枪口的白烟往下一甩,声音压过风和炮,“接舷跳帮,把索钩全给我扔出去!一个红毛鬼也别放跑……都给我留着,我有大用!”
“得令……!”
镇海号、伏波号、次元号的汽笛同时拉响,十七道黑烟一起转向。
铁甲舰的舷侧铁钩哗啦啦扔出去,钩住敌船的舷板,绞盘一转,两船贴上。刀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
许为刚从背上抽出刀,站到魏文魁前面半步。“东家,你别上。”
“嗯。”魏文魁把短枪塞回腰里,抬手指着南边那片火,
“许为刚,你带一队快艇,去南边。”
“接郑森?”
魏文魁盯着那片火光,眼睛一点没动:“把他给我囫囫囵囵带回来。他今晚立了大功,可他现在在敌人后方,手里五条福船,火船全放光了,弹药打了一半,西班牙人剩下的十几条战舰,全在他南边。”
许为刚脸色变了一下。
“他还有一件事不知道。”
“方才那声爆炸,把西班牙人的旗舰也震醒了。他们的主将现在只有两个选择……往北突,撞我们的铁甲;往南碾,先把那五条福船碾成木屑,再从暗礁绕出去。”
林渭抬起头:“东家,他们会往南。”
“因为往南便宜。”魏文魁把手里那块怀表打开,看了一眼,合上,“许为刚,一刻钟。你要是一刻钟到不了,郑芝龙下半辈子会记我一笔账。”
远处南边的火光里,忽然升起一发信号火箭。
那不是太湖水师的信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