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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身旁的戈什哈低声说,
“汉军旗两红旗的甲喇额真报上来,说他们那一路已经折了三百多披甲兵,再打下去怕是要把老本赔进去。”
多尔衮没说话,面色沉静似水。
夕阳把整片原野染成了刺目的血红色。
远处的战场上,硝烟还没散尽,喊杀声也弱了下来。
战斗尚未结束,双方都非常坚韧,有些打不动了。
多尔衮盯着战场看了很久,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再强攻?
入夜之后地形不明,明军尚有预备队未动,万一被夜袭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就此收兵?
等于承认攻坚失败。军功折损不说,回去怎么跟贵族八旗交代?
“报——”
一骑快马从远处飞驰而来,马蹄溅起的泥点子甩了多尔衮一身。
“禀主子!探马回报:北京城头已架起十余门大炮,京营兵全数登城守御。周边通州、涿州的勤王兵马正朝这边靠拢,最多明日午时便到!”
多尔衮的脸色沉了几分……
原本趁虚奇袭京师的计划,已经彻底失去了突然性。
再滞留下去,就是被合围的风险。
他闭了一下眼……最后说道:
“鸣金。收兵。”
身边的戈什哈们全都松了口气。
“前锋骑兵两翼佯动牵制,盾车兵断后掩护,步兵分批交替后撤。阵型不许散,谁要是乱了队形,斩。”
多尔衮的命令简洁而清晰。
即便撤退,八旗的章法也不能乱。
铜锣声在战场上空炸响,清军后阵的号旗开始变换。
前线的清军甲兵听到鸣金声,如释重负地开始后撤,但依然保持着队形,盾车在前、骑兵在两翼、步兵居中,有条不紊地脱离接触。
陈永福拄着佩剑立在将台上,眼睛紧盯着退去的清军。
他在确认是不是诈败。
清军的阵型严整,撤退有条不紊,骑兵始终保持着两翼游弋的姿态,随时准备回头反咬一口。这不是溃退,而是有序的战术脱离。
……是真的退了。
陈永福绷了一整天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浑身的力气像被人抽空了一样,手臂、肩膀、全身都开始发麻。
他想说什么,但眼前一黑,人就栽了下去。
……
“大帅!”
几个亲兵慌忙冲上来扶住他,发现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浑身冷汗把棉甲里衬都浸透了。
一天一夜没合眼,硬扛了四轮步骑协同冲锋,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大帅,大帅您醒醒!”
陈永福被扶着坐起来,勉强睁开眼:“别……别喊。清军退了?”
“退了!真退了!”
陈永福点了点头,想站起来,全身却不听使唤。
他摆了摆手,示意亲兵把自己架到车板上靠着,然后朝方垣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火器营的那队长呢?叫过来。”
方垣正在不远处收拢人马。
他和李猛带着太湖暗子们默默收拾着战场。
发烫的燧发枪被擦干净收进枪套,弹药按队清点,伤亡人数报上来记在册子上。
伤员被搀扶着撤离火线,阵亡者的遗体被抬到一旁,兵器弹药全部回收。
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欢呼,没有哭嚎。
周围的明军士兵就不一样了。
有人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有人仰天大笑,有人抱着受伤的战友发呆。虚脱之后的情绪宣泄千奇百怪,整片战场上乱糟糟的。
只有方垣这支队伍,全程沉默肃然,和周围格格不入。
李猛走过来,低声说:“清点了。咱们的人阵亡四十七,伤一百二十多。弹药还剩三成。”
方垣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把最后一支燧发枪的枪机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插回枪套。
“方兄弟,”
一个明军百总凑过来,脸上带着傻笑,“今天多亏了你们那批枪,不然咱们这条线早崩了。你们是从哪来的?火器怎么这么厉害?”
方垣看了他一眼,勉强笑了笑:“登莱洪总督那边调来的,平时多练罢了。”
那百总还想再问,方垣已经转身走了。
李猛跟上来,压低声音:“陈大帅叫你。”
方垣整了整衣甲,走到陈永福面前。
陈永福靠在车板上,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他上下打量了方垣一眼,开口道:“今天你们火器营立了大功。”
“分内之事。”
陈永福沉默了一下,说:“你那批枪,不是兵部发的吧?”
方垣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毫无异样:“大帅说笑了,都是兵部武库的制式枪,我们只是保养得好些,平时操练得也多谢。”
陈永福盯着他看了两息,没再追问。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有些事不该在战场上问。
“行。你先下去歇着吧,明天……”
他顿了一下,苦笑了一声,“明天还不知道有没有明天。”
方垣行了个军礼,转身退下。
……
夜幕降临。
通州原野上燃起了零星的火堆,明军营地里弥漫着药味和血腥气。
伤兵的呻吟声此起彼伏,军医们忙得脚不沾地。
清军大营里,多尔衮坐在帐中,面前摊着伤亡名册。
汉军旗两红旗折损披甲兵三百七十余人,两蓝旗折损二百余,满洲正白旗阵亡甲兵四十二人,镶白旗阵亡三十一人。
加起来,一天的功夫,折了将近两千披甲战兵。
这个数字不算多,放在以往攻城战里也不算什么。
但今天是野战,是八旗最擅长的野战,却打成了一场绞肉机。
多尔衮把名册合上,扔到一边。
他不打算再硬啃明军主力了。
“来人。”
帐帘掀开,一名戈什哈躬身进来。
“传令:明日卯时,全军分兵三路。正白旗、镶白旗走中路南下,两蓝旗走东路,汉军旗两红旗走西路。不与明军主力纠缠,转掠京畿南部各州县。能抢多少抢多少,人口、钱粮、牲口,一样都不许落下。”
戈什哈领命退下。
多尔衮站起身,走到帐门口,看着远处明军营地的火光。
“己巳之变”的时候,皇太极就是这么干的。
绕过坚城,深入腹地,抢够了就走,让明军在后面干瞪眼。
他多尔衮,今天也这么干。
打不破你的阵,就绕过去抢你的后方。
你陈永福能守得住通州,但就这么几个骑兵,能守得住整个京畿吗?
多尔衮冷笑一声,转身回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