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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子里的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自成盯着眼前那毫无死角的枪口,手已经悬在刀柄上,却没敢真拔出来。
他见过明军的火铳,那玩意儿要点燃火绳,慢腾的,装填一次能磨蹭半天。
可眼前这些枪,没有一根火绳。
枪管发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暗蓝色光泽,跟寻常铁器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拿枪的人也不对。
他们没有一件是破布烂衫,全是一水儿的深色劲装,裁剪得利索,脚上的靴子看着不像草鞋,走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是什么人马……”李自成喃喃了一句。
刘宗敏在旁边攥紧了刀,肩膀的伤让他脸都白了几分,但他这人骨子里不服软。
“他娘的,一群兔崽子,不知道爷是谁?”他一步跨出去,刀往上一提。
对面圈子里,一个年纪不大、看着像是带队的年轻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枪一横,枪托直接砸在刘宗敏的腿上。
“嘭”一声闷响,人倒下了。
刘宗敏“嗷”地一声跪倒在地,刀“哐”地掉进了泥里。
整个动作快得没有半点犹豫。
李自成看得心里一寒,此等手段非普通明军兵卒所有,分明是训练到骨子里的。
“混账!”
李自成一步上前,手已经按上刀柄。
那年轻人这才抬眼看他一下,倒是身后几十根枪口“咔咔”一齐对准了李自成,动作整齐得跟一个人似的。
李自成的手僵在半空。
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精锐,见过悍卒,从没见过一群人能齐到这个地步,齐到让人觉得他们不像活人。
他咽下一口气,把手从刀柄上挪开,慢慢抬起来。
“慢着!在这片,除了地方明军……”
他压低声音,拱手朝对面一拜,“西北天狼拜山,敢问,可是曹操当面的人马?”
这是荥阳大会上流寇之间通用的切口,当年十三家七十二营聚在一处商议大计,这句话喊出去,十有八九能通融一二。
眼前这批人绝对不是明军,但也不太像流寇……不管怎样,他在赌。
对面那个带队的年轻人愣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但表情缓和了一些。
半晌,年轻人从怀里摸出一张纸,还有个铅笔,递到李自成面前。
“姓名。”
李自成一时没反应过来。
“姓名,籍贯,家里几口人,有没有得过瘟病痘疮。”
年轻人念得跟背书似的,“身上带的刀具家伙,全部交出来登记。登记完了排队去溪边,用皂角洗身子,消毒。”
李自成脑子里“咦”了一下。
他好歹也是纵横西北多年的枭雄,什么阵仗没见过,什么规矩没立过。
可眼前这套,登记、排队,还有那个消毒什么意思?跟他懂的一套东西完全对不上号。
这不像是流寇的路数,倒像是……衙门里的册子?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他声音有点发紧。
年轻人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脸。
“是吕梁军,算曹操那边的。你们既然投诚,按规矩走就行,别的不用多问。”
投诚??我怎么变投靠了?
李自成脸皮抖了一下,这词用得倒是干脆,好像他刚才拼了半条命突围出来,不是逃命,是来投案自首的。
他没工夫多想,至少眼前这帮人没太大的敌意。
身后残兵已经开始被人分批带走登记,一个个都跟他一样,脑子里全是问号。
一众残部里,唯独刘宗敏最为狼狈。一时冲动失了分寸,落得个特殊对待。
此刻他被两名士兵稳稳架住身形,负伤的腿高高浮肿,臃肿得像颗馒头。
往日里桀骜凌厉的火气尽数收敛,一双眼死死锁定周遭动静,暗自揣测着这支部队的来路与深浅。
李自成双目微凝,视线一路未停,心底的震惊层层叠加。
若要用二字概括眼前所见,唯有:秩序。
沿路先路过一处独立院落,院内一架巨大水轮缓缓转动,咯吱作响的机械声响沉稳规律,带动数柄厚重铁锤往复起落。
铁锤砸落之势刚猛霸道,力道远超十数名铁匠人力抡锤,且昼夜不息、循环往复,精准又规整。
自诩见遍天下营伍的李自成,从未见过无需人力驱使、便能自行运转发力的打铁器械,这般巧夺天工的机关。
整齐仓库中,入目之物,赫然是火药!
他后背忽然渗出一层冷汗。
更早之前的荥阳大会上,也只有罗汝才“曹操”一系拿出过物资,那时候他还纳闷,怎么就他们有这个本事。
现在他懂了。
这他娘的哪是流寇军,这分明是一支他从没见过的军队。
被押送的队伍继续往前走,李自成低着头,脑子里的念头翻来覆去。
这个曹操,到底是什么人?跟他记忆里罗汝才手下那群散兵游勇,完全不一样。
他抬眼瞥了一下,旁边押送的兵卒,那些人步伐整齐,精神抖擞,看着比自己的亲兵营还要强。
心里那点疑惑,慢慢地,变成了一根扎人的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