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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出,殿内几个人的脊背都僵了一下。这是要把水搅浑,把火引到卢象升头上去。
崇祯没立刻接话,眼神在温体仁和杨嗣昌之间转了一圈。
他心里其实清楚,查账可以,但并非当务之急,调新军北上才是。可这殿里的人,一半在想怎么把自己摘出去,另一半在想怎么把别人拖进来。
“温阁老。”
“眼下建虏兵临畿辅,你跟朕说军饷的账?”
温体仁低头,姿态放得很低:“臣失言。”
嘴上认了错,脚却没往后退一步。
杨嗣昌跪在地上,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散了。他知道,今晚这殿里,不管谁先开口求情,都是把自己往刀口上送。他必须拿出点别的东西来,才能把这盆水引到别处去。
他霍地抬起头,坚定道:“陛下!”
带着一点急切,几乎是喊出来的,
“辽东虽急,但臣近日细查西北军报,发觉一件蹊跷事……”
崇祯皱眉:“说。”
“一只在追击的流寇李自成,”杨嗣昌眼睛盯着崇祯的脸色,“他的人马,已经消失了。”
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
……
陕北,一处没有名字的荒沟。
李自成靠着一块碎石坐着,右腿的伤口还在渗血。他伸手摸到大腿上那截断箭,指尖一使力,连皮带肉往外扯,肉丝崩裂的声音听得旁边的人都倒吸一口气,他自己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把带血的箭头狠狠攥进掌心。
“闯将。”
刘宗敏端着一只破碗过来,碗里是浑浊的马血汤,还漂着几片没煮烂的马皮,
“兄弟们两天没吃东西了,有人连刀都端不稳。再这么下去不行了……”
李自成没接碗,只是盯着沟外的方向,那边隐约能看见明军巡哨的火把,围了大半个圈。
“明军的包围圈缩到多少了?”
“五里左右。”
“再缩下去,天亮前就能摸到咱们跟前。免不了一场恶战。”
李自成没说话,伸手摸了胸口。
贴肉的位置藏着一片薁染的布,是舅高迎祥临死前塞给他的血书。
记着几个明军将领贪墨剿饷、杀良冒功的实证。这东西他随身带了两个月,晚上睡觉都不敢摘下来,他当过官,知道这东西的威力。
“舅舅的仇,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低声说了一句,说给自己听。
刘宗敏没听懂这话的分量,只当是气话,把碗往前递了递:“闯将,先喝口热的?”
就在这时,沟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又是泥又是血,一进沟就跪倒在地:“闯将……闯将,有消息!”
李自成抬眼:“说。”
“是吕梁山那边!”
“罗汝才……真发大财了!兵强马壮地盘大,手里的火器,居然比咱们见过的官军都厉害!”
沟里几个残兵一下子都抬起了头。
李自成没有立刻信,他这一辈子见过的假消息不比真消息少:“确切吗?”
“千真万确!”
斥候压着声音,眼睛里带着光,“据说罗汝才占了碃口、隰州好几处地界,开仓放粮,连那边官军都不敢碰他!!”
刘宗敏霍然站起:“罗汝才那个软骨头,几年前跟咱们分道扬镳,凭什么突然发起来了?”
这是典型的看不得兄弟开路虎,特别是自己处在“刚失业”状态。
“管他凭什么。”
李自成慢慢站起身,动作因为腿伤而有些迟滞,但面色已经变了,
“他跟咱们一样,是从西北的黄土地里爬出来的。这个时候,能借的力,一分都不能放过。七十二营就应该相互帮衬。”
他抓起地上的刀,刃已经卷了口,但还能砍人。
“传令吧。”
“今夜不惜一切代价,向东突围。去吕梁山,找罗汝才借兵!我们可以东山再起!”
刘宗敏皱眉:“闯将,五里包围圈,咱们这点人,拿命去冲?”
“不冲,天亮就是死。信我。”
李自成一脚踢翻旁边半灭的火堆,火星子四处溅开,“冲出去,是一条活路。”
沟里的残兵陆续站起来,一个个把兜里最后一点存粮塞进嘴里,刀鞘里插着的刀,一半已经生了锈。
这支曾经跟着高迎祥转战陕晋、险些席卷半个西北的队伍,如今连一顿饱饭都凑不齐。
李自成站在沟口,回头看了一眼这群人,微微摇头。
他此刻并不知道,吕梁山那边等着他们的“罗汝才”,早已是换了内核……
沟外的火把越来越密,圈子在悄悄收紧。
“出发!”
李自成低吼一声,率先冲向沟口的方向。
刚跑出十几步,前方的黑暗里突然亮起一排火光,竟是压低了准头的火铳,而非巡哨的火把。
那一排黑洞的枪口,齐齐对准了李自成的胸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