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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政殿的炭盆烧得正旺,殿外却下着今冬第一场硬雪。
多尔衮站在堪舆图前,手里的匕首还滴着血。
那是方才在殿门口,一个不肯让路的护卫留下的。他抬手,将匕首狠插进图上“锦州”二字,木屑崩起来,落在他袖上。
“锦州不下,辽西这盘棋就死了。辽南那边不用去试了,更难。”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整个大殿透不过气。
殿外,一个穿着内务府杂役号衣的年轻人正低头扫雪。
他叫王柱,扫帚在青石板上一遍一遍地划。窗纸上映出殿内的影子,多尔衮的身形张牙舞爪,投在窗棱上,随着风雪一晃一晃。王柱的目光紧钉在那影子上,手指却在扫帚柄的木缝里抠出一根刺,扎进指甲缝,他也没吭声。
冰锥挂在殿檐下,一滴一滴地往下坠,落地时发出极轻的声响,混在风雪里,几乎听不见。
殿内,豪格靠着柱子,端着一碗马奶酒,酒面上还飘着热气。他看着多尔衮插在锦州上的匕首,笑了一声,把碗里滚热的酒泼进旁边的炭盆。
白烟“噗”地窜起来,混着炭火爆裂的脆响。
“十四叔的刀,插得挺准。”
豪格把空碗随手一丢,滚到地上转了两圈才停。“可我倒想问,这刀是给锦州看的,还是给谁看的?”
多尔衮没回头,只是慢慢把匕首拔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豪格,你要是信我,就该知道我这刀,从来只对着敌人。”
“敌人。”
豪格咂摸着这个词。“先帝走了才多久,你我谁心里没数,谁不是敌人,谁又都是敌人。”
殿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炸响。
谁都没提“皇位”二字,可这两个字就在两人之间悬着,龙椅上坐着的那位孩童在他们眼里可不算是皇。
多尔衮把匕首插回鞘中,转过身。
“这样吧。”
“先取明朝的城池,谁的战功多,谁的话就重。这话,我说了,你听不听。”
豪格盯着他,盯了好一会儿。
“行。”
“这话我爱听。可十四叔别忘了,我豪格手上,是两黄旗的兵。这仗要打,得看谁真敢冲在前头。”
“注:满洲向来重军功,多尔衮凭山海关大破大顺、收复北京的首功,一跃成为清廷实际掌权人。历史上,他拿下北京城后,全军将领、汉官、地方文武拜见多尔衮,一律行三跪九叩大礼(1644五月入城就已实行),多铎、阿济格出征归来谒见多尔衮,同样跪拜。”
两人目光交锋,谁也没让谁。
可这一撞之后,却又都松了口气似的,各自端起了新斟的酒。
殿外,王柱的扫帚已经停了。
他把最后一点雪扫到墙角,转身要走,眼角却瞥见殿门口的侍卫队正在换班,脚步声由远及近。
常年卧底的他极为警觉,赶紧低下头,把扫帚扛在肩上,装出一副冻得没了魂的样子,蹭着墙根往偏门那边挪。
殿内,多尔衮已经走到堪舆图前站定,声音陡然拔高。
“传令,八旗集结,三日内在盛京城外整队,粮草辎重不得延误。”
一个传令兵领命,几乎是跌撞地冲出大殿,连宫门的台阶都没踩稳,一个跟斗滚了下去,爬起来时膝盖上已经沾了半身雪泥,也顾不上拍,翻身上马就往城外冲。
马蹄声“噔噔”地砸在青石路上,惊起檐角一群栖着的乌鸦,扑棱飞散开去。
王柱站在墙根下,看着那传令兵远去的背影思考着……
晚上,雪下得更密了。
杂货铺后头的小院里,从皇宫出来的张从吉正对着油灯,往一张薄纸上写字。
他的笔迹极小,写完就把纸卷成细条,塞进一颗掏空的煤球里,又拿煤灰仔细糊住接口,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把煤球递给蹲在门边的王柱。
“记牢。”
“八旗三日后齐集城外,目标锦州、辽西各城。这消息,李顺今晚必须带出去。”
王柱把煤球揽进怀里,贴着心口,那点煤灰的凉气透过衣裳渗进来。他没多问,冲张从吉点了个头,转身出了院子。
驿站的后墙根,李顺已经等在那儿,手里牵着一匹瘦马,缰绳缠了三圈还多余留出一段。王柱把煤球塞进他的干粮袋,两人也没说话,只是对视了一眼。
就这一眼的功夫,巷口传来一声马蹄踏雪的脆响,两人同时僵住。
是巡夜的白甲兵,正沿着巷子这边巡过来,火把的光在雪地上晃出一圈黄晃的印子。
李顺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短刀,王柱却比他更快,霍地蹲下身,仰着脖子学了一声猫叫。
栖在檐角的乌鸦被惊得扑棱飞起来,扑向巡夜兵那边,几只翅膀直接扫过火把,那白甲兵骂咧咧地挥手驱赶,脚步一顿,方向也偏了半分,径直往另一条巷子去了。
王柱这才松开攥着的拳头:“走。”
李顺翻身上马,缰绳一扬,马蹄声碎地踩着雪,很快消失在盛京城的夜色深处。
风雪依旧。
王柱靠着墙根,慢慢滑坐下去,后背全是冷汗,雪落在他脖颂子里。
他望着李顺消失的方向,心里默数着,一里,两里……只要出了盛京地界,这封密信,就能顺着范家的商队,一站一站送到太湖那位手里。
十里外的官道上,李顺伏低身子,马蹄溅起的雪沫子打在他脸上。
他心里盘算着换马的驿站,还有多远。
……
……
锦州城头的雪还没化,帐子里的炭盆倒是烧得旺。
祖大寿盯着桌上那个木盘,盘子里摆着三只耳朵,边缘还带着没干透的血。
旁边压着一张箭书,是清军射进城的,字迹歪歪扭:“再探,再送。”
他没吭声,端起手边的茶杯,手掌一点点收紧。
站在帐门边的吴三桂皱着眉,没敢开口。
这三个探子是他昨夜派出去摸清军换防的,一夜没等到人回来,等到的是这三只割下来的耳朵,扔在城下箭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