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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苏州府城南。
钱氏族弟的宅院高墙耸立,屋宇规整,层层院落纵深排布,是苏州城南有数的富庶宅邸。
夜深之后,街巷行人散尽,整座宅院只剩零星灯火,值守护院按例巡夜。
院墙外,三道黑影悄然贴近。
领头之人抬手,手指在墙面三处固定位置依次叩击,声响极轻,藏在夜风里。
片刻后,后院紧闭的小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有人从门内窥探一眼,小门随即完全敞开,待三人入内,又迅速闭合落锁。
院内接应的是钱家一名杂役,他垂着身子低声开口:“前院三班护院刚巡过,库房西侧无人值守,主院家眷已然安歇。”
“好。”
领头暗子沉声回应,“两刻钟之内收尾,不得拖延,不得留活口泄密。”
暗处陆续走出三十余名汉子,尽数身着新军制式号服,衣领内侧都缝有隐秘的暗红细线,是太湖势力专属暗记。
众人分工明确,分散潜行,从院墙各处缺口与小门渗入宅院内部。
无人点燃火把,所有人借着夜空微光,熟记提前探查好的路线,直奔宅院库房、账房与存放私银的核心厢房。
院内值守的两名家丁正靠在廊柱边闲聊,一人抬手揉着肩头:
“今夜值守无趣,再过一个时辰便可换班歇息。”
另一人附和应声:“是啊。近来城内安稳,熬过下半夜便可。”
话音未落,两道黑影已然近身,不等二人出声呼救,利刃已然近身。
两道短促的声响过后,两名家丁直直栽倒在地,再无动静。
整座宅院的袭杀干净利落,没有喧哗喊杀,只有兵刃破体的闷响、短暂的人声惊呼,整个过程传不出半分动静。
而账房厢房内,年过五旬的账房先生正核对当日账目,笔尖不停起落。
他似乎听见门外细微动静,但并未多想,只当是巡夜家丁,随口开口叮嘱:
“今夜无需巡查账房,早些去别处值守。”
可回应他的是骤然逼近的寒意。
不等他转头回望,利刃已然封喉。
账房身体一僵,手中笔墨落地,身子缓缓瘫倒。
领头暗子俯身,从账房怀中摸出一串铜制钥匙,扫过地上尸体,转身迈步,直奔库房方向。
其余暗子分头行动,控制各处通道。
一名汉子拖拽起一具刚刚斩杀的家丁尸体,挪到前院一处并不显眼但也不隐蔽的位置,从怀中取出一枚铸有“新军·张”字样的腰牌,用力塞进死者掌心,牢牢按住。
“物证留好,位置无误。”他低声向同伴示意。
库房大门被钥匙打开,屋内整齐堆放着银两、绸缎与各类值钱物件。
暗子们动作利落,将木箱内的各色金银尽数倾倒出来,装入提前备好的粗布布袋。众人严格遵照指令,不贪多取,只收拢现银大头,合计约莫两万两。
有人翻出堆叠整齐的账册,平铺在案。
领头暗子俯身翻看,快速甄别内容,抬手抽出几本记录大额私账、暗地交易的核心账册,其余无关细碎账册尽数堆在角落,引火点燃。
细小的火光在库房角落升起,照亮众人紧绷的侧脸。
火势受控燃烧,只焚毁无用文书,不波及库房建筑与关键现场痕迹。
宅院深处,几名惊醒的仆役隔着窗纸看到火光人影,压低声音惊慌交谈。
“外头有人!是大量贼人闯院了!!!”
“你傻!!!———别出声!动静不对,贸然出去只会惹祸上身!”
几名仆役死死抵住房门,蜷缩在屋内角落,不敢外出阻拦,也不敢高声呼救,只能任由院外乱象蔓延。
确认财物、物证、现场布置全部妥当,领头暗子抬手示意。
“撤。”
一众黑影循着来路,有序撤离,转瞬之间便隐入城外夜色,不留半点行踪痕迹。
整场袭杀与劫掠,严格控制在两刻钟的预定时间内。
偌大的钱宅院内,只剩凌乱翻倒的箱笼、散落的杂物、燃烧殆尽的余火。
“贼兵”如同潮水退去,黑影消失在夜色中。
留下的,是凌乱的现场、三具尸体,以及那块新军腰牌。
……
次日清晨,苏州府炸了锅。
钱谦益得到族弟府上血案的消息时,正在书房品茶。
茶盏“啪”地摔在地上。
“反了!反了天了!”
他须发皆张,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涨成猪肝色,“朗朗乾坤!竟敢有军伍悍匪袭杀士绅!还有没有王法!”
立刻让管事持名帖,同时知会苏州知府、巡抚,更写就血泪奏疏,准备快马递送京城。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苏州官场、士林。
东林党在江南的骨干们闻讯,无不惊怒交加。
“简直骇人听闻!”
“此风若长,江南不宁!”
“定要朝廷给个说法!”
所有压力,瞬间涌向杨嗣昌。
杨嗣昌正在太仓清点一户东林党背景米商的粮仓(按名单),闻报也是眼皮一跳。
他第一反应是曹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新军军纪尚可,且初到江南,怎会如此胆大包天???
可现场那腰牌……
“查!给本督查清楚!”
杨嗣昌拍案而起,心头邪火窜起。
是手下哪几个蠢货,要坏我大事?真是这帮小崽子到了富庶之地,管不住手了?!!
至于,查什么?现场线索(那块腰牌)直指新军。
新军各营之间互不统属,成分复杂。
他连夜提审几个当夜不在营中的“嫌疑”军官,动了刑,几人哭天抢地,互相攀咬,又拿不出确凿的不在场证明。
更让杨嗣昌心寒的是,他从亲兵口中听到了一些风声:军中不少底层兵卒,对“奉旨借饷”却只进不出早有怨言,觉得上头吃得满嘴流油,自己连饷银都见不着影。
钱府血案,竟在部分人中隐隐传来叫好声,认为是“劫富济贫”之举。
“将军,此事……恐不宜深究。”
幕僚杨卓然压低声音,“若真查出是我军所为,士林汹汹,朝廷怪罪下来……”
杨嗣昌一下沉默了。
他看着案几上温体仁给的名单,又想想那些哭诉的商户……
他以为是普通商人一个阴暗的念头浮起:或许,可以快刀斩乱麻?
次日,苏州城外刑场。
三名新军低级军官被五花大绑跪在土台上。
三人知晓自身罪责,也清楚自己成了局势平息的必需品,面色灰败,全程低头不语,没有任何辩解。
罪名定为纵兵为匪,劫掠民财,败坏朝廷新军军纪。
杨嗣昌立于高台之上,面色沉肃,当众逐条念明三人罪状,没有多余言辞,直接下达斩首指令。
刀斧手行刑,血光溅起。
此前震动苏州的钱府血案,就此有了对外交代。朝堂有了说辞,官府有了结案凭据,新军扰民的风波暂时压下。
但苏州府、松江府境内的士绅大族,尤其是东林一脉关联的族人、门生,心中尽数生出戒备。
所有人都看得明白,都觉得三名低级军官职位低微,无权主导大规模入户劫掠,不过是用来平息民怨、堵住舆论的棋子。
新军今日可以为平息风波,毫不犹豫斩杀自家兵士抵罪。来日若再有利益冲突,地方士绅同样会被随意牺牲。
地方权贵心中的不安,悄然扩散开来。
风波短暂平息之后,杨嗣昌手持温体仁交付的商户名单,正式推进江南借饷事宜。
他已然不愿耗费时间与地方商户协商劝捐,认定柔缓手段效率太低,不足以快速补足军饷空缺。
他抽调多支新军小队,奔赴名单所载的各处宅邸、商号与仓库。
兵马抵达之后,立刻封锁出入口,对外宣称驻兵防护,实则彻底困住院内所有人,杜绝任何走动、传递消息与转移财物的可能。
军官立于门前,对着院内众人高声传令。
“奉圣旨,为朝廷借饷!诸位皆为江南殷实之户,当为国分忧!”
院内商户看着门外列阵持枪的士兵,看着森严的包围阵势,再看着杨嗣昌不带任何情面的处事姿态,心底满是愤懑。
各家商户只能依照新军开出的数额,逐一缴纳钱粮。
产业规模偏小的商户,出粮百石。
家底丰厚的大族商号,捐银动辄上千。
全程没有议价余地,硬邦邦地用武器指着你拿钱拿粮。
杨嗣昌不敢托大,全程督办。
眼见钱粮源源不断收拢入库,各地进度稳步推进,心中颇为自得。
他认定这套强硬手段高效务实,快速解决了长久以来的军饷筹措难题。
然而,温体仁所列名单,表面尽数是魏文魁关联的江南势力,内里却有东林党隐藏后台,还夹杂大量中立商户,甚至不少从未涉足朝堂派系、只专心营商富民的家族。
这些人原本对朝堂纷争、地方势力博弈毫无兴趣,部分商户常年与太湖体系保持平稳通商关系,对魏文魁的治理方式持基本认可态度。
此番被朝廷新军强行征缴,辛苦积攒的钱粮被无偿征用,切身利益遭受重创。
此刻,中立商户心态彻底转变——对朝廷的信任逐步消解,对太湖势力做派全员认同。
而新军内部的裂痕,也在持续扩大。
夜幕再次降临,苏州城外一处新军营盘。
篝火在空地上燃起,照亮围坐的一众士兵。众人手持粗瓷酒碗,就着劣质酒水闲谈。白日强行征饷的差事,让所有人心中积满怨气。
“妈的,今天张老三那小子,又偷偷拿了人家半匹绸缎,以为我没看见?”一个独眼老兵啐了一口。
“拿了怎么了?上头吃肉,咱弟兄们连汤都喝不上,跑死累活,就落下一身骂名!”
另一个面黄肌瘦的年轻士兵接口,“听说城南钱家被抢那次,动手的兄弟们可发了财,咱们呢?连根毛都没摸着!”
“小声点!不过……”
独眼老兵压低声音,“话糙理不糙。这江南富得流油,那些老爷们窖里的银子粮食,堆着发霉。咱们在这儿喝风,天理何在?”
篝火旁的抱怨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多士兵开口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