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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龙谷的血色,浸透了八月的西北黄土。
但战争的余波,从未随主帅的死亡而立刻平息。它像落入滚水的毒蛇,会以更扭曲的方式,再挣扎一番。
*黑石峪,谷口。*
孙可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血丝在嘴角裂开。
他身后,四千二百名大西军老兵沉默地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眼神灰败。他们甲胄残破,兵刃卷口,只有握枪攥矛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抖。
谷外,郧阳镇参将马化蛟的两千五百人,已围了五天。
“大帅还是没确切消息?”孙可望低声问身旁的哨骑。
哨骑摇头:“派出去的三拨探子,全折在外头。官军像铁桶,连只兔子都溜不出去。”
孙可望面色阴沉。
义父张献忠在黑龙谷与那三万新军决战,至今音讯全无。
但他隐约能从谷外官军愈发嚣张的叫骂声和频繁调动中,嗅到不祥。
他们不是在围猎,如同是在……“清理”残局。
“不能再等了。”
孙可望抹了把脸,“今夜突围,往西北,进老林子。”
他必须为大西军留点种子。哪怕,只剩一点。
……
*青溪谷,断风坳。*
气氛比黑石峪更绝望。
刘文秀靠在一棵枯死的老松下,看着谷中稀稀拉拉的火堆。
火堆旁,坐着或躺着衣衫褴褛的士卒,许多人眼神空洞,默默咀嚼着苦涩的树皮。
伤员的呻吟已微弱得几不可闻,不是不痛了,是连喊疼的力气都没了。
艾能奇铁青着脸走过来,左臂用破布潦草地包着,血迹已发黑。
“三哥,谷东边那条小溪,快被官军下毒堵死了。再不想办法,不出三天,我们连水都喝不上。”
刘文秀没说话,只是看着手中半块黑硬的杂粮饼子,那是最后一点军粮,他一直没舍得吃。
“我去带人再冲一次!”
艾能奇猛地站起,独眼里燃着困兽般的凶光,“大不了一死!总比窝在这等死强!”
“冲出去多少人?”
刘文秀终于开口,表并不乐观,“官军的弓弩手和长矛阵,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能冲,五天前就冲出去了。”
艾能奇一拳砸在树干上,树皮簌簌落下。
“那怎么办?就在这等死?”
“等机会。”
刘文秀抬起头,望向谷口方向灰蒙蒙的天空,“黑龙谷那边……要么义父赢了,会来接应我们。要么……”
他没说下去。
但两人都懂。
……要么,就是大家彻底完了。
谷外,郧阳镇参将的中军帐内,笑声不断。
“大人,刘文秀那伙残寇,快饿得啃泥巴了!”
一个千总献媚道,“最多再围两日,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进去收人头了!”
参将端着酒碗,得意洋洋:
“急什么?让兄弟们把戏做足。记住,上头杨督师可是要验功的,多抓几个活口,问出点张献忠余党的财宝下落,才是正经!”
他们不知道,死亡正在悄然逼近。
就在青溪谷断风坳的守军自以为稳操胜券时,谷口东侧的山脊线上,突然响起了凌厉的哨箭声!
“敌袭——!”
哨兵的惊呼只喊到一半,便被一阵短促而密集的爆鸣声淹没。
那不是明军惯用的三眼铳或鸟铳的声音,更不是弓箭的破空声。
那是……一连串沉闷的、带着金属撕裂空气的厉啸!
咻!咻!咻!
山谷两侧预设的官军伏兵阵地上,瞬间炸开一蓬蓬血雾。
惨叫声刚刚响起,就被更猛烈的、排山倒海般的喊杀声压过!
只见东南谷口,一支打着“罗”字旗号的骑兵,如同烧红的铁犁,狠狠切入官军侧翼!
冲在最前的骑士,并非挥舞刀矛,而是平端着一种造型古怪的、黑洞洞的短管武器。
轰!轰!轰!
不是单响,是连绵不绝的爆鸣。
每一次爆鸣,官军密集的阵型就出现一片触目惊心的空白。硝烟混合着尘土腾起,官军的弓弩手甚至来不及拉满弓弦,就被这从未见过的密集“箭雨”成片扫倒。
与此同时,另一侧谷口,更多步卒从隐蔽处杀出,他们手中的火枪在装填,但手中更可怕的是被奋力投出的黑乎乎的陶罐!
陶罐落地,爆开刺眼的白光,混合着辛辣呛人的粉尘。官军阵型大乱,咳嗽、流泪,阵脚瞬间崩溃。
“是罗帅的人!罗汝才帅的援军!”残部中有老兵嘶声喊道,看清对方旗帜,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断风坳上,刘文秀和艾能奇都看呆了。
艾能奇猛地抓住刘文秀的胳膊:“三哥!是罗汝才的人!他们怎么……怎么有这种火器?!”
刘文秀瞳孔紧缩,死死盯着战场。
那骑兵的战术,那火枪的齐射节奏,那投掷震天雷般的精准……
绝不是流寇军的乱战风格。这是一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军队!
来不及细想。
谷口的官军已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打击冲得七零八落,包围圈出现了巨大的缺口。
“大王!艾将军!快走啊!”有亲兵激动地大喊。
艾能奇看向刘文秀。
刘文秀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点犹豫被狠厉取代:“收拢所有能动的兄弟,向谷口靠拢!跟紧罗帅的旗号,冲出去!”
残存的两千多名大西军士卒,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爆发出最后的力气,互相搀扶着,向谷口涌去。
*黑石峪方向。*
孙可望的突围同样惨烈。
但他的对手只是些想捞功劳的杂牌镇兵,装备和纪律远逊于围困青溪谷的郧阳兵。
当“罗”字旗号的骑兵和火枪兵从侧翼猛攻时,孙可望当机立断,率领最精锐的数百骑兵发起反冲锋,内外夹击。
一场血腥的厮杀后,孙可望浑身浴血,带着不到三千人的残部,从东北方向的缺口杀出,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茫茫群山。
他同样看到了“罗”字旗,但他没时间去想那是谁,为什么来。
活下来,是唯一念头。
*青溪谷外,临时营地。*
刘文秀和艾能奇被引到一处背风的山谷。营地里升起了火堆,架起了大锅,虽然只是简单的杂粮粥和肉干,但对饿了数日的残兵来说,已是无上美味。
艾能奇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对面。
一个面容精悍、眼神沉静的中年将领坐在火堆旁,慢慢喝着粥。他身后站着几个亲卫,腰间佩刀,眼神锐利,不像普通流寇。
“薛将军。”刘文秀放下碗,郑重抱拳,
“救命之恩,刘文秀与麾下弟兄,没齿难忘!不知将军奉罗帅之命救援,可有……义父的消息?”
他问得小心翼翼,心中隐隐有不祥预感。
薛墨放下碗,看了看刘文秀,又看了看眼神警惕的艾能奇,叹了口气,语气沉重:
“二位节哀。黑龙谷一战,张大帅……殉了。”
营地瞬间安静,只有柴火噼啪声。
艾能奇猛地站起,碗摔在地上:“不可能!义父他……他怎么会……”
刘文秀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惨白,他死死抓住身下的草席,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何时的事?如何……殉的?”
薛墨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娓娓道来,着重描述了杨嗣昌新军人数众多,训练有素,以及张献忠在突围时如何中伏身陨。
他说得合情合理,细节处如新军的阵型、旗号与刘文秀、艾能奇从战场外围感知的零星信息能对上。
“白文选真是无用!!”
艾能奇目眦欲裂,“是他没能护住义父!!”
“不能全怪他,当时新军势大,有朝廷的全力支持……事已至此,愤恨无用。”
薛墨摇头,目光扫过这两位狼狈却仍不失悍勇的将领,还有他们身后那两千多名虽然残破但眼神里仍有求生火焰的老兵,
“张大帅故去,大西军分崩离析。杨嗣昌本人据说是回京了,但余部正在湖广、川陕各处撒网搜剿。你们二位,带着这点弟兄,下一步打算往哪里去?”
这话问到了关键……
刘文秀和艾能奇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茫然。
没了张献忠这面大旗,他们就是无根的浮萍。
自己拉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