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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一个多月前,六月末。
官船在舟山外海缓行,海风带着腥咸味往甲板上扑。
站在船头的顾炎武,身形清癯挺拔,头戴素色儒巾,面容清瘦棱角端正,狭长双目沉敛有神。他一手扶栏,一手遮额,眯眼望向渐近的岛影。身后,稽查代表张御史靠在椅上摇扇,对随从嘱咐着晚间菜色,浑然不把这趟差事当回事。
南京都察院那边以蛮夷滋扰为由,发起了稽查沿海弊政,派张御史巡查浙江海防,顾炎武是以幕僚身份随行。
张御史觉得这差事本是走个过场——近年来,舟山卫加上水师向来自筹军饷,屯田、抽海税等,不伸手要钱,北京兵部也乐得装聋。
但顾炎武不一样。他来,是带着自己的问题来的。
船过定海水道,码头轮廓越来越清晰。顾炎武的目光落在最外侧的防波石堤上,脚步忽然顿住了。
不对!
他见过登州港的蛎灰石堤,见过福建月港的条石垒岸,也翻阅过工部存档里天启年间修缮各港口的工料册。传统蛎灰夯土筑堤,表面永远带着粗粝的颗粒感,风吹日晒三五年便会酥松剥落,需年年修补。
可眼前这条石堤,棱角分明,浇筑严丝合缝,表面光滑致密如打磨过的青石板,整条堤岸看不到一处开裂修补的痕迹。官船靠港,缆绳系桩。顾炎武不急着下船,先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系缆石桩的表面。指腹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
他试着用拇指指甲在桩面刻划——纹丝不动。
他换了个角度,用力掐了一下。石桩表面连白印都没留下。
顾炎武收回手,站起来,面色如常。
他在心中快速翻检记忆——自己读过宋应星的《天工开物》初稿,也翻过徐光启的《农政全书》附录,均未提及这种筑法。这绝非石灰、糯米、桐油调和的传统灰浆,倒更像是西洋人筑城用的某种特殊胶凝之物,但坚硬程度又远超洋人的。“注:魏文魁虽已搞出了水泥,并少量销售,但并未大力在全国范围内推广,有部分地区的人还是没见过的。用量最大的地区是太湖县、格物城、大连湾、京城。”
此非灰浆,他什么都没说。
张御史已经被港口军官恭恭敬敬地扶下了船。
“好,好,比那定海县的烂码头强了不知多少倍!”他脚一踩实地便哈哈大笑。
码头上迎接的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穿靛蓝短褐、着束腿快靴,腰间一柄短刀,行礼的姿态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拱手、躬身、起身,三个动作一气呵成。
“末将洪士铭,奉海防营之命主持舟山驻防事务,恭迎张大人、顾先生。”
顾炎武回礼,目光在洪士铭过分年轻的脸上停了片刻……这名字他查过。
洪士铭,洪承畴长子。他没有跟着去莱登,或者在福建泉州老家,怎么会出现在浙江舟山一个编制外的海防据点?
他没多问。
“海防要地,管控严格,还请两位大人体谅。”
“末将已安排妥当,逐区查验,保证两位看得清楚。”洪士铭递上一份手绘的舟山港区图。
顾炎武接过图纸,扫了一眼……查验路线从东侧营房起,经演武场、码头仓库、火器存放处,最后到西侧后勤区。路线的走向很巧,正好绕开了港湾内侧的深水泊位和南端那片围了木栅栏的区域。
他把图纸折好,揣入袖中。
“有劳洪主事。”
一行人沿港区甬道行进。顾炎武走在张御史身后半步,步速不快,目光却一刻没停。
沿途每隔三十步便有一组巡逻兵丁,两人一组,佩短刀、携哨子,逢人便行注目礼。顾炎武开始在袖中摸出一根削好的竹片,用手指默默刻划计数。
走完东区外墙,他已经数清了……沿途巡逻兵丁不下四百人。
四百人。
定海县的额定驻兵不过一百二十名,还常年空饷,实际能凑出六七十人就算好的。而眼前这些兵,一个个面色红润、目光有神,步伐十分齐整。他们的靛蓝短褐全是同批裁制,束腿快靴是厚底翻毛,腰间短刀刀鞘上着黑漆,铁扣统一。
哪怕是天雄军、秦军这种精锐边军,也根本做不到军服装备如此统一。
这不是官军。
准确地说,这不是任何一支“朝廷的军队”该有的样子。
顾炎武在竹片上刻下第一条:驻军人数远超定海额兵三倍,装备统一,训练精良,绝非散勇。
他面上不动声色,开口跟洪士铭闲聊:
“洪主事,贵部兵丁的这身行头倒是精神。浙江都司拨的?”
“不敢劳烦都司。这都是营中自筹,从江南布商手里采买的棉布,营里有针工房,自裁自缝。”洪士铭笑了笑。
“哦?连靴子也是自制?”
“靴子是外采的。安庆太湖那边有一家皮匠作坊,手艺不错。”
又是太湖。
顾炎武点了点头。经过两次鸡飞狗跳的大规模收商税,太湖县在南直隶现在已经无人不晓了……团练确实强大。
午间,一行人经过港湾内侧,这是路线上标注“远观即可”的区域。
顾炎武却有意放慢脚步,视线越过木栅栏,落在港湾深水泊位的十余条战船上。
船身通涂黑桐油,甲板铺着铁皮,阳光照上去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船艏各装铜炮一门,炮口用油布扎紧。船型不是福船,也不是广船,介于福船与西洋夹板船之间——船身更狭长,吃水更深,桅杆位置前移,显然是为了高速航行设计的。
最让他在意的是龙骨。
一条船恰好在做底部维护,半侧船身露出水面,龙骨清晰可见——整根龙骨用铁箍加固,箍与箍之间铆钉密排,工艺精细到令人咋舌。
这种龙骨加固法,他只在澳门葡人船坞的资料里见过描述,国内没有任何一家官营或民营船坊掌握这种技术。
就算是福建郑芝龙的船队,造的也是传统福船,顶多在船舷加铁板。
顾炎武收回目光。
竹片上多了第二条。
“洪主事,这些战船是哪家船坊承造的?”
“地方船坊。”
“福建、浙江都有合作的,末将也说不太清造船的细务,顾先生若感兴趣,改日可去太湖问我家大人。”洪士铭答得随意。
“太湖还能造船?”
洪士铭意识到自己多说了半句,旋即笑道:“太湖靠水,造几条小船不稀奇。这些大船不是太湖造的。”
顾炎武“嗯”了一声,不再追问。
入夜,驻军安排了丰盛晚宴。
张御史喝得红光满面,大赞舟山鱼鲜之美。顾炎武只吃了几筷子便放下碗,说胃口不适,起身告辞。
他没有回住处,而是绕了一段路,沿后山小径登上营寨高处的哨楼。哨楼上有兵丁值守,见他上来,拱手道:“顾先生,夜间风大,小心脚下。”
“吃多了,消消食。”顾炎武拍了拍肚子。
他倚着哨楼栏杆,面朝内港方向。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
子时刚过,港湾外海方向亮起三短一长的灯号。片刻后,内港回应了同样的灯号序列。随后,三艘无灯号大船如幽灵般从夜色中滑出,悄无声息地驶入内港深水泊位。
船靠岸的动作极其熟练:缆绳、跳板、搬运,一整套流程没有人喊号子,全凭手势调度。船工们从舱中抬出一箱箱木箱、一桶桶铁桶,动作快而整齐。所有货物被直接抬入码头尽头的封闭仓库,铁门合上,外加两道大锁,四名持刀哨兵立刻站到仓库四角。
从始至终,不超过一炷香。
顾炎武看得目不转睛。
他想走近些……
刚下了哨楼台阶,一条黑影便从侧面闪出,挡在他面前。是一名年轻军士,行礼干脆,语气恭敬却没有半点退让的余地。
“先生恕罪,夜间港区有定规。海盗常趁夜偷袭,不敢大意。请先生回房歇息。”
顾炎武笑了一下:“辛苦。”
他转身走了。
回到住处,关好门窗,点起油灯。
竹片上多了第三条:物资夜间秘密运入,只进不出,管控森严。
两日后。
顾炎武主动提出要去营房“和弟兄们聊聊”。洪士铭犹豫了一下,点头应允,但安排了两名军官全程陪同。
顾炎武不在意,他要的只是开口的机会。
他跟营房里的基层军官攀谈,从伙食聊到军饷,从操练聊到家乡。对方都很客气,有问必答,只要不涉及上级和具体的军事调度。
但有一点藏不住。
就是口音。
顾炎武走了三间营房,和七名不同职级的军官说过话。没有一个人是浙江宁波舟山一带口音。所有人一开口,都是那股子熟悉的南直隶安庆、太湖一带的调子,卷舌音偏重,“子”字尾音上翘。
他试探着问一名什长:“你们是浙江都司的编制?”
“我们听海防营主事节制。”
“主事之上呢?浙江镇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