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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八年七月初三。吕梁山南段,乡宁县西北。
群山如铁,沟壑纵横。
罗汝才旧寨的议事厅内没有桌椅,只有一块发黑的门板架在两摞石头上,门板上还留着刀砍斧劈的痕迹。
薛墨把魏文魁亲绘的地形标注图铺开,图纸边角压了四块拳头大的碎石。这张图是魏大人亲自绘制,每一处标注都经过考量,容不得半点差错。
梁卓贯站在门板对面,他刚从黄河边侦察回来,身上还带着尘土和河水的湿气。
“主营,乡宁西北山洼。前哨,河津渡口以东五里的土崖。备用据点,吉县方向的废弃矿洞。”
薛墨依次点过三处,“大人的意思很明确——主营藏兵练兵,避开官府锋芒;前哨控扼黄河水运通道,掌握粮道和情报;备用据点存放火药军械,以防主营被围。三点成面,互为犄角,进可攻退可守。”
梁卓贯没急着发表意见,拿起图纸凑到门口借着天光细看等高线。他打过多年仗,知道地形对驻军的重要性,坡度、沟壑,都得一一核对,不能有半点马虎。
“三千人的摊子,那边铺不开。罗汝才聚起来的其他那三万多灾民只能放弃了,根本养不起。咱们手里的粮食和军械,撑不起这么多人。给他们指条去太湖的路,发点干粮,后面只能听天由命。”半晌,他把图放回去后说道。
薛墨点点头。
他早就算过粮草账目,三万多灾民每天的消耗是个天文数字,魏大人那边的补给要优先供应铜山和太湖,根本顾不上这里。又不能放任民众去劫掠,放弃灾民是无奈之举。
“就是这三千个,还要先洗沙。”
“现在这三千人里,老弱病残占四成,有病的至少两百,真正能打的不到八百。还大多没规矩,没纪律,拉着这么一坨烂泥进山,不出一个月就得闹营变,到时候别说练兵,能不能保住据点都是问题。”
“打算怎么洗法?”梁卓贯认同薛墨的说法,队伍不筛干净,根本没法带,辽东战场上,军纪涣散的队伍从来都是死得最快的。
“以转移大营为名拉队伍进山,沿途设三道关卡。第一关看腿脚,走不动的发二两银子遣散,留着也是拖累。第二关看服从性,不听号令的单独编队,编到辎重队里干苦力观察,要是能改,后续还能编入作战队;要是不改,再做处置。第三关……”薛墨竖起三根手指,
“第三关由你的人查病。有疫病的隔离治疗,治不好的也发银子遣散,不能让疫病传染给其他人。剩下的,就是我们的种子,是能练出来的兵。”
“顽劣不服的呢?油盐不进,还煽动其他人闹事的,怎么处理?”
“就地处决。”薛墨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平缓。他知道,乱世用重典,对这种人仁慈,就是对整个队伍残忍。
梁卓贯思考片刻,微微点头。
“你说得对。那明天就拔营转移,早一天进山,早一天稳住局面。”
辽东战场上死的人比这多得多,他早就过了心软的阶段,理性告诉他要练出能打仗的兵,必须下狠手。
……
七月初五,大队人马打着“曹操”旗号沿黄河北岸西进,其他三万人按计划分几路遣散。
薛墨和梁卓贯站在路口,看着灾民们背着简单的行囊,朝着太湖的方向走去,有人回头张望,眼神里满是茫然和不舍。梁卓贯没说话,薛墨也只是沉默,他们知道,这是最好的安排,却也清楚,很多人可能走不到太湖。
薛墨骑在一匹瘦马上,走在队伍中段,眯着眼睛观察前后。
三千多人拖成了一条近两里长的散乱队列,旗号歪歪斜斜,兵器五花八门,有扛着锈刀的,有举着削尖木棍的,甚至有人肩上扛了一把锄头,一看就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他心里暗暗着急,这样的队伍,想要练成精兵,确实难度极大。
路过吉县南边一个小镇时,薛墨下令“劫掠”。这不是真的劫掠,是要立规矩,也是要给队伍筹粮,同时收拢周边民心。
五十名太湖嫡系换上破烂衣裳冲进官仓,把粮食往外搬。流寇们兴奋地嗷嗷叫着跟上去,以为能趁机抢些财物,却发现太湖军官拦在民户门口不许进。
“曹操大王有令,只抢狗官的,不动百姓一粒米!闯王、闯将现在都这么干,咋们不能坏了义军的名声。”
来自太湖的军官扯开嗓子喊,命令传遍了整个小镇。
这话传开后,沿途村镇的百姓虽然惊惶,却没有大规模逃亡。他们见过太多烧杀抢掠的流寇,第一次遇到只抢官仓、不扰百姓的队伍,心里多了几分安稳。甚至有几个饿得走不动的老妇人跪在路边,从太湖兵手里接过两升粟米时哭得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念叨着“恩人”。
梁卓贯骑马走在队尾,手里捏着一个小本子,用炭笔在上面写写画画。他在记名字,记那些可用之人,也记那些顽劣之徒。那个主动维持秩序不让手下进民宅的流寇小头目,记下了,这人有管束能力,以后可以重用;那个帮老妇人搬粮食还把自己水囊递过去的年轻流寇,也记下了,这人有善心,且有眼色,是可塑之才。
反面的也记——趁乱摸进民户翻箱倒柜的两个痞子,被太湖兵当场按住,梁卓贯在本子上画了个叉,眼神冷了下来。这种人,留着只会败坏军纪。
当夜扎营后,那两个痞子被拖到营地中央,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了四十军棍。棍声沉闷,传遍了整个营地,流寇们都围在旁边看,没人敢说话。
没人求情。
流寇们已经隐约意识到,这支队伍和以前不一样了,没有烧杀抢掠,却开始有了规矩,犯了错,就必须受罚。
……
七月下旬,队伍抵达乡宁县西北。
梁卓贯率二十名精锐侦察兵花了五天翻遍周边二十里山沟,每天早出晚归,饿了就啃干粮,渴了就喝山涧水,终于选定了一处三面环山、一面临涧的巨型山洼。
入口只有一条能通马车的窄道,两侧是近乎垂直的石壁,天然的一夫当关之地,敌人很难攻进来。山洼内部却豁然开朗——足有三百余亩平地,西侧有一条小溪蜿蜒穿过,水源充足;北面山坡向阳,土壤肥沃,适合开荒种地,能种些粮食和蔬菜,减少对外部补给的依赖。
“这是……低配的太湖县啊……”梁卓贯露出似有似无的微笑。他在太湖带过,这里有山有水有平地,和太湖的地形有几分相似,只要好好建设,绝对能建成稳固的营垒,周边也没有重要的大明城镇。
施工即刻开始。
从太湖秘密北运的水泥只有两百斤,数量稀少,雷寅祚特意叮嘱过,要省着用,全部用在哨塔地基和窄道入口的防御工事上,这两处是营垒的关键,必须坚固。其余建筑一律就地取材——伐木搭营房,碎石砌围墙,黄泥夯地面,尽量节省物资。
那批合金工兵铲在这时候成了宝贝。
流寇们用惯了钝口锄头,挖地、砍树都费劲,第一次见到太湖工兵铲劈石如泥的场面时,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满脸好奇。铁牛——就是后来闹事的那个大块头——忍不住上前,亲手试了一把,一铲子下去,碗口粗的松树根被齐刷刷斩断。
“cao!这是啥铁?这么锋利!”铁牛举着铲子翻来覆去地看,舍不得松手。
“军械,归还。”旁边的太湖军官面无表情地把铲子拿回去,军用物资不能私自占用。
“啊这……”
铁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尴尬,却也不敢反驳,心里却记下了这把锋利的工兵铲。
……
七月底,河津渡口。
深夜,月色昏暗,三条平底货船悄无声息靠岸,船身贴着水面,尽量不发出声响,防止被官府察觉。
梁卓贯亲自在渡口接货,心里有些紧张,这批军械是魏大人从太湖秘密北运的,是练兵的关键,绝不能出任何差错。船舱打开后,他先检查了五十支燧发枪——逐一扳动击发机构,听簧片弹击的脆响声,确认没有运输中损坏的次品,每一支都能正常使用。然后是两门3磅野战炮,炮身裹着厚厚的油布,拆开后铜光锃亮,连准星都没磕碰,保养得极好。
“好。”梁卓贯心里彻底踏实了。有了这些,就算遇到官府大军围剿,也有一战之力。
太湖北运的押运官是个三十出头的黑脸汉子,验完货后从船尾搬出两个红布包裹的大包,笑着道:“梁大人、薛大人,二夫人生了,母子平安。魏大人说给两位大人沾沾喜气,特意让我带来的喜糖。”
梁卓贯谢过。
拆开一角,满满的红皮喜糖,夹杂着太湖特产的冰糖块,甜香扑面而来。
他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他把剩下的分给了身边的太湖军官,吩咐道:“明天开始练兵。三个月,我要把这些泥腿子练成能扣扳机、听号令、不溃散的兵,不辜负魏大人的托付。”
……
练兵第七天,意料之中的矛盾爆发了。
铁牛炸了。
他练队列练得不耐烦,觉得枯燥无味,又看到负责操练的太湖排长年纪轻轻,心下不服气:“老子当年在辽东杀过鞑子!凭什么让一个没长毛的小白脸管老子?”他一把推开负责操练的太湖排长,伸手去抓对方背上的燧发枪,动作粗暴。
周围正在练队列的流寇全停了下来,几百双眼睛盯着这边,有人好奇,有人紧张,有人等着看笑话,没人敢上前劝阻。太湖排长脸色紧张,手按在腰间短刀上,但还没拔——梁卓贯的军令是非必要不动刀,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动武。
脚步声从营房方向传来,不快,却很有节奏。
梁卓贯走过来,步子轻快无声,身上还穿着训练时的短打,面色看不出喜怒。他早就注意到铁牛了,这人身材魁梧,有几分蛮力,却性子急躁,不服管教,他一直在观察,等着铁牛自己收敛,没想到对方还是闹了起来。
铁牛已经把燧发枪抢到了手里,横在胸前,大马金刀地站着,脖子上青筋暴起,一副挑衅的样子。他比梁卓贯高大半个头,臂膀比梁卓贯腰还粗,觉得自己一定能打过这个瘦个子。
“放下枪。”梁卓贯在他面前站定,没看枪,只看他的眼睛,命令道。
铁牛梗着脖子叫道:“不放!除非你能打过我!”
下一瞬,梁卓贯向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