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崇祯批准两项方案后的第五天。
乾清宫内,崇祯正对着案头的奏折出神。
心里盘算着新军编练明年启动,而兵部早就拿了二十多万两,武器装备更新已然开始,多少总能让边军的装备有所起色。
兵科给事中许誉卿的奏疏送进了乾清宫。
小太监双手捧着奏疏,躬身递到崇祯面前,语气恭敬:“陛下,兵科许给事中的奏疏。”
奏疏写得极长,纸页叠得整齐,附了三份从山西、河南两省搜集的军器损耗清单,密密麻麻的数字,写得工整,触目惊心。
许誉卿为了这份奏疏,前前后后跑了两个月,走遍山西、河南的边军驻地,亲手记录每一处的军器现状,不敢有半分虚言。
许誉卿的笔锋不算犀利,但胜在实诚——
他把各地驻军的兵器现状一笔一笔摊在了天子案头,没有夸张,没有诋毁,只讲实情。
“……边军所用火铳,除先前神机局所供之少数外,十杆有七炸膛,将士宁用刀矛不敢用铳。臣途经大同时,亲见守军以木棍充长枪操演,甲胄锈蚀不堪穿戴。军器制造散乱,补给全无章法,长此以往,纵有百万雄兵,亦是赤手空拳……”
崇祯逐字逐句看着,脸色越来越沉。
看到“木棍充长枪”四个字时,手攥紧了奏本,直接把纸页捏出了褶皱。
他心里又气又急,朝廷拨了银子,竟换来这样的结果,边军拿着木棍操练,如何抵御建奴和流寇?
“传杨嗣昌!”
崇祯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语气不容置疑。
御前值班的小太监不敢耽搁,撒腿就跑,连脚步声都透着慌乱。
半个时辰后,杨嗣昌跪在乾清宫金砖地面上,膝盖硌得生疼。
金砖坚硬,跪久了双腿发麻,他却不敢动一下。
崇祯把奏疏摔在他面前,纸页散开,清单飘落在地:“你自己看!兵部管的好差事!拿了二十多万两给你更新各路军队装备,大明的兵却拿什么打仗?木棍?……这般做事,明年如何能编练新军,让朕怎么相信??”
杨嗣昌额角渗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金砖上。
他快速捡起奏疏和清单,扫了一遍,心里骂了三遍娘。
这份奏疏的数据太详实了,各省驻军的火铳数量、损坏比例、甲胄损耗,甚至木棍充长枪的具体驻地,都写得清清楚楚,完全不像一个六品给事中能独立搞出来的东西。
淦塔娘的,许誉卿背后是谁在喂料???
杨嗣昌脑子一转就反应过来了,定是内阁那帮人!!
他们早就看自己计划编练新军,要抓兵权不顺眼,故意在眼前找机会发难,企图让新军计划流产、或者换人。
但这个哑巴亏他得吃。
奏疏数据确凿,他无从辩驳,若是强行反驳,只会惹崇祯更生气,反倒落得个敷衍塞责的罪名。
“陛下息怒。”
杨嗣昌磕了个头,额头抵在金砖上,努力稳住情绪,不敢有丝毫慌乱,
“军器朽烂之弊,非一朝一夕形成,乃是历任兵部官员疏忽所致。臣此前已察觉此事,拟好了军器补给方案,正要呈报御览,恳请陛下审阅。”
崇祯冷冷盯着他,眼神里满是审视:“说。”
杨嗣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憋屈,将早就腹稿过的方案和盘托出:
未来半年内,分批次拨银至百万两,在山西、河南、湖广、南直隶四省设立军器补给站,统一采购、统一调配、统一维护,避免此前散乱无序的弊端。补给站由兵部武选司直接委派督查官管理,银两走向、军器质量,均由督查官一手抓,确保每一分银子都用在实处。
这套方案滴水不漏,逻辑自洽,既解决了军器补给的乱象,又能掌控银两和质量,而且分步骤办事,能降低朝廷的财政压力。
崇祯听完,微微点头,脸色缓和了些许,心里觉得杨嗣昌还算有章法。
然后,温体仁开口了。
他站在文官队伍前列,往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平和。
“杨大人忠心体国,臣钦佩。”
温体仁的语速不紧不慢,听不出喜怒,
“但军器补给站遍布四省,银两过百万,数额巨大,仅靠兵部一司督查,事务繁杂,杨大人是否……太辛苦了些?”
他顿了顿,不看杨嗣昌,只目光灼灼地看着崇祯。
“臣以为,督查官人选不宜全由兵部一家选定。当从兵部、工部、户部三部会推,互相钤制,各司其职,方显公正,也能避免滋生弊端。”
崇祯的眼神立刻亮了。
可以啊!
他崇祯最怕什么?一家独大,权臣专权。
让三部会推督查官,既能制衡兵部,又能让工部、户部参与进来,互相监督,再好不过。
杨嗣昌脸色微变,心里一沉,想开口以效率低下反驳。
他非常清楚,三部会推意味着工部和户部会各塞自己的人进来,督查权被分割,军器补给站的银子流向,就不完全掌控在他手里了。
但崇祯已经开金口了:“首辅所言有理。三部会推,各司其职,互相监督,朕准了。”
杨嗣昌咬了咬后槽牙,压下心里的不满,低头领旨:
“臣遵旨。”
三部会推,工部和户部各插一脚,后续的补给工作,必定会多很多掣肘,甚至可能出现推诿扯皮的情况。
但他还有底线要守——军器质量和银两的实际用途,绝不能被架空。
第二天的朝会上,杨嗣昌拿出了正式方案。
他连夜修改了方案细节,守住了核心利益:
一百万两中,至少六十万两必须用于实际采购兵器火药,供现有军士使用,绝不得挪作他用;督查官由三部会推不假,但军器的最终验收权,必须归兵部,确保军器质量合格,能用于实战。
方案刚念完,周延儒一系的兵科给事中吴履中就站了出来。
他躬身出列,神色恭敬,却难掩背后的立场。
此人是周延儒一手提拔的言官,平日里专替周阁老传话,六科里都叫他“周家的传声筒”。
他心里清楚,自己今日的任务,就是要在军器采购上打开缺口,为周延儒一系争取利益。
吴履中先是恭恭敬敬地夸了杨嗣昌一通,说方案周全,考虑深远,然后话锋一转:
“杨大人的方案周全,但臣有一处浅见——各省补给站的军器采购,可否就近委托有资质有能力的官营或民营匠坊承办?工部出具质检文书,审核军器质量;户部审核银两流向,确保专款专用;兵部最终验收,统筹调配。如此层层把关,既节省了长途运输的损耗,又能发挥各地匠坊之长,事半功倍。”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听起来合情又合理——
但杨嗣昌的太阳穴跳了一下:内阁果然不会轻易罢休,在这等着他呢!
“民营匠坊?”
这四个字就是一个口子。
口子一开,谁的匠坊能拿到订单,全凭各方博弈,到时候,军器采购的主动权,就会被其他人夺走。
他当场追问:“吴给事所言民营匠坊,可有具体所指?如今民营匠坊良莠不齐,若军器质量不达标,耽误战事,谁来负责?”
吴履中还没答话,周延儒已经把话接了过去。
他往前一步,侃侃而谈。
“自然是经工部勘验合格的匠坊,不拘官民,唯质量论。”
周延儒看着崇祯,躬身缓缓说道,“比如太湖自建的兵工厂军器,质量精良,连陛下都赞不绝口,莱登总督洪督师那边都在使用,炸膛率为零。难道这样的匠坊,不算有资质?”
朝堂陷入安静。
所有人都知道太湖是谁的地盘,那是周延儒的侄女婿魏文魁经营的地方,太湖军器质量确实远超其他匠坊,没人能反驳。
杨嗣昌面色铁青,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确实没法反驳,因为事实摆在那里。
连他自己的幕僚私下都说过,太湖的铳打千发不炸膛,工部官坊的铳打几百发就裂口子。
若是强行反对,只会显得他无理搅三分,还会被崇祯认为是故意排挤有能力的匠坊。
崇祯看了看杨嗣昌,又看了看周延儒,心里盘算着。
太湖军器质量好,委托他们承办,能保证军器质量;同时,允许民营匠坊参与,也能制衡官营匠坊的垄断,还能节省运输损耗。
能省钱办事,非常重要!他当即拍板了。
“拨银一百万两,设军器补给站,杨嗣昌总领其事。督查官由三部会推,军器采购允许民营匠坊参与——但工部必须实地验收,严格把关,不合格的,连坊带人一起治罪,绝不姑息。”
杨嗣昌跪地接旨,“臣遵旨”三个字,说得有些沉重。
起身时,膝盖一阵发麻,他扶着旁边的官员,才勉强站稳。
他心里清楚,接下来的日子,只会更难,他必须守住验收权,盯着每一批军器,不能让辛苦争取的成果,付诸东流。
……
回到兵部值房,杨嗣昌把门一关,茶碗往桌上重重一顿。
“真是一群蛀虫!”
他声音压得很低,额头上青筋暴起,
“先前收来的四百万两税银,没过完夏天就要花个精光!而且看看都花在了什么鬼地方,民生抚济站?!礼制宣讲官?!……”
幕僚孙道恒递上热茶,看着呼呼喘气的杨嗣昌,低声道:
“大人息怒。许誉卿那份奏疏,数据太齐整了,分明是背后有人。”
“我当然知道。”
杨嗣昌冷哼一声,“此番涉及到大量银两使用权,让首辅和次辅联手做局,许誉卿不过是个递刀的。”
“那大人为何不当场拆穿?”
杨嗣昌端起茶碗,没喝,又放下了。
“哎……拆穿了又怎样?兵事积弊已久,许誉卿写的那些东西,哪一条是假的?大同的兵确实拿木棍操练,河南的火铳确实十杆炸七杆。我拿什么反驳?拿兵部的脸吗?……”
孙道恒沉默了,孩子自己不争气,难怪被外人诟病。
杨嗣昌坐回椅子里,渐渐平复情绪,闭上眼睛。
半晌,他睁开眼,低声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