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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呢?”赵斯问。
“我们在外面隐身。你想想,我们现在做的事已经够大了:从太湖县开始,到澎湖夷州,到大连湾,到莱登,到高丽,还有最近的福建……先稳稳地发育吧,说到底,硬实力才是一切。”
赵斯安静地思考着,薛墨默默退后一步,垂下眼帘不再多语。
这两位都是情报系统的核心,跟着魏文魁已经很久,看着势力和实力短短数年内做大。
而中间几乎没有任何决策失误,实在是不可想象——
这气象,不禁让人想到前朝的各个开国皇帝。
……
……
延绥镇,总兵府。
吴自勉已经三天没合过眼了。
弹劾疏入京的消息传到延绥只用了五天。驿马比他预想中快得多,或者说赵弘志做事比他预想中狠得多。
总兵府后院,吴自勉蹲在地窖入口,亲手将那架千里镜用油布裹了三层,连同哈达送来的两锭金条一起塞进地窖角落最深处的暗格里。
地窖门合上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大人。”
幕僚吕正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参汤,“喝点热的,别把身子熬坏了。”
吴自勉接过参汤,没喝。他盯着碗面上漂浮的参片,嗓音嘶哑:“赵弘志手里那份军功账本。老吕,你说是谁给他的?”
吕正沉默了一瞬:“大人,那账本的抬头格式、用语措辞,和我们军中内部行文一模一样。能拿到这种东西的人——”
“只有两种。”吴自勉打断他,“要么是我们自己人里出了叛徒。要么……”
他没往下说,但吕正听懂了。
要么是一个比他们更懂延绥军务的人,从外面仿出来的。
吕正放低声音:“大人可是在想张家口那位商人?”
吴自勉猛地抬头。
“哈达那个人……”
他握紧碗,指节发白,“第一次见面就拿黄金和千里镜砸我,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什么商人有那种底气?那千里镜比宫里贡品还精细,那金条的成色连京城金铺都不一定有。”
“大人可是收了。”吕正提醒道。
“我当然收了,我又不是傻子!”
吴自勉烦躁地将参汤搁在台阶上,汤水洒出大半,
“但收归收,我得知道他背后站的是谁。现在弹劾疏到了御前,证据精确得离谱,你不觉得巧?前脚哈达来铺路,后脚赵弘志就拿着比我自己都清楚的账目告我的状?”
吕正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大人的意思是……送账本给赵弘志的人,和送千里镜给大人的人,会是同一个?”
吴自勉没有回答,目光越过总兵府低矮的围墙,开始思考。
一个人,先给你甜头让你松懈,再给你敌人送刀让你流血。
他到底是要保我,还是要杀我?
吴自勉不知道答案。
……
宣府,督师行辕。
卢象升是通过驿报得知吴自勉被弹劾的消息的。驿报上措辞含混,但关键信息足够清晰:延绥总兵涉嫌虚造军功,巡按御史具折弹劾,内阁正在会议。
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参将陈国威推门进来时,看见督师面前只点着一盏油灯,案上铺着一张空白的奏折纸。
“督师?”
“吴自勉该死。”
卢象升的声音像在自言自语,“他治军十年,延绥城墙外的狼烟从未断过。年年大捷,年年要粮。钱花了那么多,蒙古人怕他了吗?没有。他养的是寇,报的是假功。”
陈国威站在门口没动:“那督师的意思……保他?”
“不保。”卢象升顿了一下,“也不杀。”
他提起笔蘸了墨,落笔处不是弹劾的格式。
“关于吴自勉的是非对错,赵弘志已经说了。我不想再提一次。”
卢象升一边写一边说,“我要告诉圣上的,不是一个人的罪,是整个西北的病。”
他写得很慢……
延绥欠饷十一个月。
宣府欠饷十四个月。
大同欠饷九个月。
三镇合计缺兵两万三千余。
火器老旧,十枪九炸。马匹瘦弱,不堪驱使。城墙年久失修,多处坍塌以土墙代砖。粮饷拨下来七成被层层截留,到士兵手里只剩三成不到。有的兵卒冬天连棉衣都没有,裹着草席站哨。
这绝不是一个吴自勉的问题。
换一个人来延绥,不贪不占不杀良冒功,将来照样守不住。
卢象升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笔搁回笔架,笔尖在架上滴下一滴残墨。
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份密报上,上面标注了科尔沁部秋冬兵马调动路线、物资囤积点,精确到了具体山丘和河道拐弯处。
这份情报救过他的命。龙门关设伏能赢,一半靠将士拼命,一半靠这张图。
但他至今不知道它是谁送来的。
陈国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犹豫了一下:“督师还想查这份密报的来路?”
卢象升没回答……只是伸手将奏折折好,装入封套,用火漆封口。
“快送京师。八百里加急。”
……
……
京师,乾清宫。
崇祯的御案上又多了一份奏折。
左边是赵弘志的弹劾疏,对着人。右边是卢象升的奏陈,对着整条西北边防。
崇祯先看了赵弘志的。
那些村民的手印红得刺目,军功账目上的数字冰冷刺骨。吴自勉的面目在他脑海中渐渐浮现:延绥总兵,正二品武官,年年上报大捷,年年请求加饷。
他又翻开卢象升的。
奏折写得不像弹劾,更像一份分析诊断书。没有攻击任何人,没有引经据典,只有一组又一组冰冷的数字和现场实情。欠饷月份、缺兵人数、火器锈蚀率、城墙坍塌段落、士卒冬衣配给,每一条都是卢象升正在经历的。
崇祯看完,沉默了很久……
殿外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而规律。
终于,他拿起朱笔。
赵弘志的弹劾疏,他批了四个字:“着东厂查办。”
卢象升的奏折,他看了三遍,最终闭上眼……默默将它压在了那摞奏折的最底下。
朱笔搁回笔架。
崇祯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紫禁城上方灰沉沉的天色。
他今年二十四岁,但背已经有些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