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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铁甲破贼,铜山湾血未干(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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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思良站在旗舰最高的观测台上,风灌进领口,他一手扶着栏杆,一手举着望远镜。整个海战的态势尽收眼底——镇海号右舷冒烟但仍在机动,破浪号正在炮击母船群,海盗主力船团则在火光中乱作一团。

“旗舰十二磅长管佛朗机炮,各组就位。”张思良的声音不大,但观测台下的传令兵听得清清楚楚。

他算了一下风向,又看了看海面上火船燃烧后飘散的烟雾走向。

“目标,海龙王号。方位正南偏西十二度,距离一千一百步。仰角三度半。装填实心弹。”

炮手们的动作快得像机器。装填、引火、校准。

“放!”

十二磅铁弹呼啸着砸向夜空,划出一条看不见的弧线。

海龙王号的主桅杆根部被精准命中。

粗如水桶的桅杆发出骨折般的脆响,连同横帆、缆绳、桅斗一起轰然倒塌,砸在甲板上激起漫天碎木。整艘旗舰剧烈摇晃,船上的海盗站立不稳,人仰马翻。

“不错!再来!”张思良眼神发亮。

第二轮齐射。这次是两门炮同时开火。

一发命中海龙王号左舷水线位置,炸开丈宽的破口,海水立刻涌入。另一发略偏,擦过船尾,把舵楼削去了一半。

旗舰上传来刘香嘶哑的怒吼,夜风中听不清具体词句,但那种绝望和暴怒混杂的声调,崔德旺在海上听过无数次。

是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魏文魁站在惊雷号的舰桥里,透过铁窗看着外面的火光。他转头对身旁的范妮说:

“放照明弹。”

范妮点头,随即下达指令。

迫击炮组早已就位,一枚特制的迫击炮弹引信点燃后滑入炮管。

“嗵”的一声闷响,一枚黑色的铁球斜斜飞向夜空。

上升到百丈高度时,引信烧尽,铁壳炸裂。

特制引火料在空中猛烈燃烧,洒下一片惨白而耀眼的光芒,将海面照得纤毫毕现。

光芒之下,海盗船队的全貌暴露无遗。

数百艘大小船只挤在一片海域里,有的在转向,有的在逃散,有的已经在燃烧。海面上漂浮着碎木、残帆和挣扎的人影。居中的海龙王号正在下沉,船身已经倾斜了十几度。

刘香的海盗们抬头看着那团悬在空中的白光,很多人生平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

不是月亮。

比月亮亮。比月亮冷。

而在那冷光之下,三艘浑身漆黑的铁壳巨兽正从三个方向围拢过来。炮口一字排开,黑洞洞的,像死神的眼睛。

魏文魁的士兵们有一个刘香永远想不到的优势,他们的视力不怕黑夜。

军中没有夜盲症。月光加上照明弹,对他们来说已经够亮了。

三艘蒸汽船呈品字阵型,以匀速画圈的方式绕行海盗船团外围。

长管佛朗机炮的射程远超海盗配备的红衣大炮——荷兰人给的炮虽然不错,但有效射程极限也就六百步。而张思良的十二磅炮打一千步外的目标,仍然指哪打哪。

屠杀开始。

崔德旺站在破浪号舰桥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一艘接一艘的海盗大船在炮火中解体、燃烧、沉没。铁弹丸砸穿木质船壳发出的钝响声此起彼伏,夹杂着海盗的哀嚎和海水涌入船舱的咕噜声。

有几艘海盗船试图冲上来近战接舷。

蒸汽船全速规避,轻松拉开距离后回身一轮齐射,将追来的海盗船炸成碎片。

有的海盗船放弃抵抗,掉头就跑。

蒸汽船追上去只需要几分钟的事。帆船在无风或逆风时的速度,在蒸汽动力面前慢得可笑。追上之后,一炮水线,海水灌舱,干净利落。

刘香站在正在下沉的海龙王号残骸上,浑身是血,嘶哑着嗓子命令残部突围。

他纵横闽粤海域近十年,和郑芝龙打过无数次,从没输过这么惨。和郑家打,那好歹是人和人的战争,拼的是船多船少、水性好坏、风向运气。

但眼前这三个铁壳怪物:不吃风、不怕火、打得远、跑得快。

怎么打?拿命填都填不满。

天色渐明时,战斗基本结束了。

海面上一片狼藉。

被击沉的海盗大船四十余艘,沉入海底的有、搁浅燃烧的有、翻覆漂浮的也有。被俘获的七十余艘,船上的海盗要么投降、要么跳海。毙俘海盗三千余人,海面上的浮尸和碎木绵延数里。

刘香本人带着残部二十余艘小船,趁着最后一波混乱钻入了漳州外海的岛礁群。

那片礁石密布、暗流复杂的水域是他经营多年的老巢,蒸汽船吃水深,一时半刻追不进去。

崔德旺看着那些消失在礁石间的帆影,抹了一把脸上的盐渍和灰垢,对传令兵说:

“报大人,主力歼灭。刘香跑了,往漳州礁区去了。镇海号右舷损伤,需靠港修整。”

——

铜山湾。

惊雷号缓缓驶入海湾时,晨光正从东边海平面上漫出来。

甲板上的官兵们安静下来。

整个铜山水寨,只剩下焦黑的断壁。码头的木桩被烧成炭棒,歪歪斜斜地从水中戳出来。哨楼塌了,营房塌了,仅存的几面土墙上满是刀砍火烧的痕迹。

海面上漂着残破的船板、断裂的桅杆,还有……膨胀变形的人。

没人说话。

魏文魁走出舰桥,站在甲板上。

一小队侦察兵乘小艇登岸。

半个时辰后,他们回报——在水寨后方的礁石洞穴里,发现了藏匿的幸存者。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冻饿多日,有人已经奄奄一息。

魏文魁下令:开放舰上全部存粮,军医队即刻上岸。

小艇往返穿梭,把一袋袋精米、能量棒和药箱运上焦黑的滩涂。军医们蹚着没膝的泥水走进洞穴,里面传来微弱而持续的哭泣声。

魏文魁登岸时,幸存者已经被转移到了空地上。几十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和孩子挤在一起,眼神空洞,有人身上还裹着带血的破布。

一个约摸五六岁的小女孩蹲在人群边缘,膝盖上有一道很长的伤口,已经结了黑色的血痂。她接过一个士兵递来的能量棒,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甜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很大,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

魏文魁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她脏兮兮的头发。

小女孩哭着抬头看他,泪水在灰扑扑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魏文魁的手停在她头顶,转头看向身后的洪士铭。

“记住这个画面。”

“谁造的孽,谁来还。铜山水寨,三日内重建。”

洪士铭抿紧嘴,重重点头。

……

三日后。

捷报以六百里加急送抵福州府衙。

巡抚邹维琏坐在书案后,将战报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翻到头,反复看了三遍。

击沉海盗大船四十余艘。

俘获七十余艘。

毙俘三千余。

刘香主力,一夜覆灭。

“注:郑芝虎不用死了。历史上,他是在对刘香的战斗中,受伤牺牲的。”

他把战报放在桌上,脸色发青。

身旁的幕僚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抚台大人,郑芝龙也发来急信,说他的水师已在集结出港……”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刚刚出港。”

邹维琏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晚了。”

他睁开眼,目光穿过窗棂,望向南方海天相接的方向。

“整个闽海,恐怕都晚了。”

而在安平,郑芝龙手里的茶盏“啪”地碎裂在地上。

他盯着手中那张从前线送回的急报,眉头越来越紧。

以为自己足够快了。

铜山失陷的消息传来当天,他就下令集结全部水师主力。安平港里八十艘战船连夜装弹上人,天不亮就能起锚。

可那个姓魏的……

根本没打算等他出手。

从金门出港到结束战斗,前后不到四个时辰。等郑芝龙的帆船队赶到战场时,恐怕连海盗的浮尸都捞不着了。

首功。

在闽海击灭刘香主力的首功。

这份功劳之大,足以让任何一个武将封侯拜爵。

现在,它姓了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