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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湖县主街。
红毯从城门一路铺延至石浦码头,足足十里长街,两侧挂满大红灯笼。
两百张八仙桌沿着街道排开。这是魏府摆出的流水席,太湖县的百姓只需说一句贺词,便可入席。
桌面上摆放的餐具,全部出自琉璃轩,透明的玻璃酒壶,折射着初冬的阳光。
玻璃盏内盛满江南名酒,阳光穿透玻璃,在桌面上投下七彩光斑。
南直隶各地请来的五十名大厨在街角架起铁锅。热油滚沸,葱姜爆香,海参、鹿筋、燕窝等名贵食材流水般下锅,香气混合着酒香,覆盖了整座县城。
魏府内院,布置更是奢华到了极点。
庭院中没有传统的红双喜字,上百个花架摆满四周,花架上缠绕着洁白的轻纱,从南洋运来的名贵花卉在温室中催开,此刻正吐露芬芳。
主桌设在中庭。
能坐在这里的,皆是南直隶有头有脸的人物。
南直隶按察使司的李御史坐在左侧首位,他端起面前的玻璃酒杯,盯着杯中清澈的酒液,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坐在他右侧的王给事中放下筷子,嗤笑了一声。
“荒唐。”
李御史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四周悬挂的白纱,“白色乃丧服。魏大人立下辽东不世之功,圣眷正浓,怎能被一个外夷女子乱了纲常?”
王给事中扯了一下嘴角,面露讥讽。
“蛮夷之邦,不知圣人教诲。做个外室已是天恩。竟办如此大排场,还弄出这些白纱,有辱斯文。明日回京,我定要上疏参他一本,治他个治家不严之罪。”
两人的对话声音极小,同桌的几名地方乡绅听见,皆低头不语。
他们不敢得罪京官,更不敢非议如日中天的魏文魁。
后宅内堂。
周玉贞端坐在太师椅上,她穿着暗红色的主母正装,神色平静。徐熙芸站在她身侧,手里捧着一本烫金的礼单册子。
“玉贞姐姐,外院的宾客基本到齐了。”
徐熙芸轻声汇报,“只差晋商范老板。”
周玉贞端起茶盏,拨开花茶浮沫,饶有趣味地看着她:“熙芸妹妹,当初你过门,没给你这么大办宴宴,现在不会吃醋吧?”
徐熙芸脸色一红,嘴巴一撅:
“姐姐不要调笑,你知道我性格,最怕这种。真要给我这么大办一场,我想死的心都有。在这方面,还是范妮妹妹落落大方……”
周玉贞放下茶盏,看向铜镜前正在整理妆容的范妮。
“范妮妹妹,今日你是主角。外头有些酸儒的话,千万不必放在心上。进了魏家的门,只论魏家的规矩,今后过好日子就行。”
范妮转过身,她提着婚纱裙摆,深深福了一礼。“多谢姐姐提醒。”
就在此时,魏府门外传来极其暴烈的马蹄声。
四匹纯黑色的水马拉着一辆宽大的马车,冲开街道上的人群。车轮碾压在青石板上,擦出点点火星,马车带着冲刺的惯性,稳稳停在魏府大门前。
车厢门猛地推开。
晋商首富范永斗裹着厚重的熊皮大衣,直接从车辕上跳了下来。他满头大汗,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打扮得人模狗样的薛墨负责迎客,他看到范永斗到了,就快步迎上前。
“范大老板啊——您可算到了。”薛墨伸手虚扶。
范永斗一把抓住薛墨的胳膊,力道不小。“没错过吉时吧?我跑废了三匹好马!一路换马不换车,骨头都快颠散了。”
薛墨笑着引路。
“刚要行礼。您来得正是时候,请入主桌。”
范永斗大步流星跨入中庭,脱下熊皮大衣,随手扔给身后的随从,露出里面暗金色的绸缎长袍。
吉时到。
中庭角落,乐师奏乐。这些是特地从周边教会重金请来的西洋乐手,大提琴低沉的弦音与大明编钟清脆的敲击声交织在一起。曲调庄重,节奏舒缓。、
“注:大提琴始于意大利,于1530年左右出现。”
内堂大门缓缓向两侧推开。
魏文魁一身玄色暗纹礼服,身姿挺拔,面容清秀。他微笑着牵着范妮的手,迈过高高的门槛。
全场喧闹声瞬间消失。
所有宾客都注视在范妮身上,在场的除了魏文魁和范妮,谁都没见识过西式的婚礼仪式。
她穿着那件魏文魁亲自设计的白色婚纱。三层顶级云锦撑起宽大的裙摆,太湖县最顶尖的绣娘用银线在领口和袖口编织出繁复的花纹,九十九颗圆润的东珠镶嵌在裙摆边缘。
阳光照在东珠和银线上,散发出令人目眩的光泽。金色的长发盘在脑后,头顶覆着一层透明的白纱。
即使之前没有见过,人们也能感受到奢华。
李御史瞪大眼睛。
他看着那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白纱,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双手撑着桌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头顶的乌纱帽。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当众开口,用圣人礼法训斥这种“违制”的行为。
他要在这场万众瞩目的婚礼上,刷一波直言敢谏的清流名望。
李御史刚张开嘴。
范永斗突然从主桌旁大步迈出,他身躯庞大,直接挤开站起身的李御史,李御史被撞得一个趔趄,重重跌回紫檀木椅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范永斗走到场地中央,他红光满面,扯开嗓门放声大喊。
“干女儿!爹来晚了!”
这嗓子中气十足,完全盖过了大提琴和编钟的合奏。
全场宾客愣住,啥情况?所有人的视线从新娘转移到范永斗身上。
晋商首富,大宗贸易的实际掌控者,而且现在范家的生意越做越大,遍布陆地与海洋。
范永斗转过身,面向所有宾客,他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票据,高高举过头顶。
“爹给你准备了嫁妆!”
范永斗的声音在庭院中回荡,“大通钱庄十万两现银会票!见票即兑!”
他将一叠会票重重拍在薛墨端着的红木托盘上。
接着,他再次伸手入怀,掏出三张盖着红印的羊皮卷。
“张家口到库伦,再到辽西!三条皮草人参商路的经营权,今天起,全部划到我干女儿范妮名下!这是契书!”
人群中爆发出倒吸冷气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