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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3年三月,北京城外。
春风吹过正阳门的城墙。
九门守备老兵痞老王缩着脖子,双手互抄在袖管里。他转动眼珠,扫视着排队进城的商旅,刮地皮是九门守军的日常进项。
地平线尽头出现了一支车队。
老王抽出双手,搓了搓掌心。车队规模不大,十几辆大车,罩着厚重的黑色油布,护送的队伍仅有百余人。
老王眯起眼睛,这群人透着古怪,他们没有穿着大明传统的鸳鸯战袄,而是清一色的短打棉服,外罩太湖县兵工厂打制的半身精钢胸甲,每个人背上都斜挎着一根带木托的长管火器。步伐极其一致,发出沉闷整齐的声响。
带队的护卫头领是一名太湖团练老兵,他右脸颊上有一道刀疤,眼神透着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冷厉。
车队靠近城门,老王挺直腰板,按住腰间的雁翎刀,大步拦在路中央。
“站住!”
老王拔高嗓门,摆出京城守军的威风,
“你们是哪里的兵?车上运的什么东西?京师重地,所有车辆必须开箱查验!”
老王下巴微抬,右手食指和大拇指搓动了两下:意思很明确,给钱放行。
护卫头领停下脚步,他身后的百名护卫同时立定,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没有一个人面露怯色。
老王被这种沉默压得心头一紧,但他仗着是本地兵,强撑着呵斥:
“聋了?拿通关文书来!不交待清楚,全给老子按细作论处!”
护卫头领没说话,忽然咧嘴一笑。
没有掏银子,也没有去拿文书,他侧身让开半个身子,指着身后第一辆罩着厚重油布的大车。
“想查?”
头领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查吧。”
老王冷哼一声,外地兵真不懂规矩,他大步走到车旁,一把揪住油布的一角,用力向上一掀。
春风灌进车厢。
一股极其浓烈、刺鼻的生石灰气味混合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瞬间扑面而来。
老王被呛得连连咳嗽,他挥手扇开眼前的白色粉末,睁开眼睛。
车厢里没有金银布匹。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全是惨白的人头,还有的尸首带着躯干……
每颗人头都被石灰腌制过,面目狰狞,更致命的是,每一颗脑袋的前半部分光秃秃的,脑后都拖着一根金钱鼠尾辫。
老王的眼眶撑到极限,呼吸彻底停滞,双腿瞬间失去所有力气。
“扑通”一声,老王跌坐在冰冷的泥地里。
“嘛呀——!”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正阳门外的宁静,周围排队的商旅和百姓纷纷探头,随后爆发出阵阵尖叫,人群轰然散开。
护卫头领拔出腰间短刀,一刀斩断固定油布的麻绳。
十几辆大车的油布同时被护卫掀开。
白色的石灰粉在风中飞扬,这些车上共五千颗真鞑子首级,像是十几座刺眼的小山。
头领踩上车辕,居高临下。然后依据魏文魁交代的内容,提足中气,声如洪钟地喊道:
“登莱督师洪承畴、东江总兵尚可喜,辽南大捷!旅顺城外大破建奴皇太极十万大军!特解送真鞑子首级五千级,入京献俘请赏!”
声音盖过了风声。
城门内外安静了整整三息。
紧接着,直冲云霄的欢呼与沸腾声彻底引爆了正阳门,这是真正的久违的胜利!很多老百姓还能回忆起三年前己巳之变带来的伤痛,现在终于能出一口恶气。
半个时辰后,紫禁城,乾清宫。
崇祯皇帝坐在一堆奏折后,眉头微皱。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连滚带爬地冲进暖阁,他走得太急,被门槛绊了一跤,直接扑倒在御案前。
“皇爷!大捷!辽南大捷!”王承恩顾不得仪态,双手举着一份红色军报,嗓音都变了调。
崇祯猛地站起身,他的手肘撞翻了御案上的朱砂砚。
“什么?!”
崇祯双手按住桌面。
“洪督师和尚总兵在旅顺大破皇太极数万军队!五千鞑子首级已到正阳门外!”
崇祯身子一晃,脑袋翁地一声,幸福来得如此突然。
王承恩赶紧爬起来扶住他。
“五千级……鞑子?”
崇祯推开王承恩,一把抓过军报。他一目十行地扫过,胸膛剧烈起伏,大明对阵后金,斩首过百已是大功。五千级,这是自萨尔浒之战以来从未有过的惊天战果。
“注:萨尔浒之战,后金军的确切阵亡/击杀数并无统一权威记载,学界主流估算约2000–3000人。”
“传旨!击鼓!开朝会!召文武百官极皇极殿!”崇祯的声音回荡在暖阁内。
皇极殿内。
百官按品级站定,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洪督师辽南大捷,斩五千鞑子的消息已经传开。
钱谦益的门生、兵科给事中李清率先跨出班列,他手持象牙笏板,直接跪倒在地。
“陛下!此乃骇人听闻的骗局!洪承畴与尚可喜定是杀良冒功!”
李清声音高亢,正气凛然,开始无脑喷:“建奴铁骑实力强悍,旅顺孤城,兵微将寡,怎可能斩首五千?这五千首级,定是屠戮辽南无辜百姓,剃发冒充!臣请立刻褫夺洪承畴兵权,下诏狱严查,以平辽东民怨!”
李清一牵头,几个文官立刻出列附议,他们习惯了明军的连战连败,也习惯了明军谎报军功……
重要的是,任何人取得大胜,对他们来说都是打破政治平衡的威胁。
崇祯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晴不定。
确实,文官的诛心之言戳中了他的多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