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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三天,王道纯体会到了什么叫“权力的幻觉”。
他每天坐在那张豪华的书案后,批阅着尚可喜送来的“紧急军情”。
“东滩发现海龟上岸产卵,请示是否捕捞?”——批:准。
“西大营马厩漏风,骡子受惊,踢伤老兵一名,请示抚恤。”——批:依例。
“渔船遭遇风浪,损失渔网三张,申请报销。”——批:核实后报。
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尚可喜都要恭恭敬敬地请示他,并且严格按照他的批示执行。这让王道纯产生了一种错觉——他真的掌控了这支军队。
至于真正的军情?尚可喜的说法是:“鞑子最近被打怕了,都缩在沈阳呢,海面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王道纯信了。或者说,在这个温暖如春、美食如云(范家大厨特供)、人人对他毕恭毕敬的环境里,他潜意识里愿意相信这种安逸。
直到第四天,他觉得不能再这样坐着了……
“尚总兵,本官要巡视各岛,检阅防务。”早膳时,王道纯放下手里那碗极品燕窝粥,严肃地说道。
正在给他剥虾的尚可喜手一抖,脸上瞬间堆满了惊恐。
“大人!不可啊!”
“有何不可?”
“海上有风浪!”尚可喜一脸痛心疾首,“昨儿个刚翻了一艘船,淹死好几个。您是万金之躯,若是有个闪失,末将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皇上砍的啊!”
“本官不怕死。”
“那还有刺客!”尚可喜压低声音,神神叨叨地说,“鞑子的细作,甚至还有倭寇的忍者,就藏在那些荒岛上,专门盯着大官杀。上个月,洪督师差点就被一支毒箭给射中屁股……咳,射中大腿。”
王道纯皱眉:“岂有此理!光天化日,难道就没有王法了吗?”
“这海上就是没王法啊!”尚可喜猛拍大腿,“大人您放心,您就在这行辕里坐镇,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巡视这种粗活,让末将这种粗人去干就行。”
就在王道纯还要争辩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通报。
“禀监军,有客商求见,说是带了一本宋版的《资治通鉴》残卷,想请大人掌掌眼。”
王道纯的眼睛瞬间亮了。
宋版书?那可是千金难求的雅物!
尚可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眼神,立刻给亲兵使了个眼色。
“快请!大人这是为了教化咱们,才不得不见客。”
片刻后,一个身穿丝绸长衫、满脸堆笑的胖子走了进来。不是别人,是胖子范永斗手下的得力干将。
他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盒子,轻轻打开,露出一本泛黄的古籍,纸张如玉,墨色如漆。
王道纯的呼吸急促了。他是个清官,不爱金银,但这书……这可是读书人的命啊!
“草民听闻监军大人学究天人,这本残卷放在草民手里那是明珠暗投,特来献给大人。”胖子商人跪在地上,语气谦卑到了极点。
“这……这如何使得?”王道纯嘴上说着,手却已经不由自主地伸了过去。
“雅事!这是雅事!”尚可喜在一旁起哄,“大人您就收下吧,也给咱们这蛮荒之地添点书卷气。”
王道纯的指尖触碰到那微凉的书页,心中的防线轰然崩塌了一角。
一本假书换个平安,这买卖,魏爷算得真准。
尚可喜心中暗笑,面上却是一脸崇拜。
……
夜深了。
行辕内灯火通明,王道纯捧着那本《资治通鉴》爱不释手,已经读了两个时辰。
而在行辕的后院,那些跟随王道纯来的小吏、长随,正围坐在一张大桌子旁,桌上摆满了大鱼大肉,还有几坛子烈酒。
几个范家安排的“老乡”,正亲热地搂着他们的肩膀。
“兄弟,这皮岛虽然苦,但油水可是足得很。”一个老乡不动声色地塞过一张银票,“只要平日里把监军大人的起居注稍微‘润色’一下,这点意思,那就是个月例。”
小吏借着酒劲,偷偷瞄了一眼银票上的数字。
五十两!
他在京城累死累活干一年也才这个数。
“这……这不太好吧?”小吏咽了口唾沫。
“有啥不好的?咱们是为了保护大人。”老乡压低声音,“这岛上乱,万一大人听到什么不该听的,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气坏了身子怎么办?咱们这是替大人分忧。”
小吏的手颤抖着,最终还是把银票塞进了袖子里。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大人身子骨弱,是得静养。”
……
北京,琉璃轩。
魏文魁葛优躺在软塌上,手里拿着一张刚送来的密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
丨鱼已入网,饵料管够。王未出府门一步。随行八人,已收七人丨
魏文魁讥讽一笑,将纸条扔进火盆。
火焰高起,映得他眼底一片红。
“钱谦益啊钱谦益,”他低声自语,“你以为派两个眼睛来就能看住我?我现在把这两个眼睛蒙上金粉,嘴巴塞满蜜糖。我看你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