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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本18,沈溯在0号给出的交易面前选择了拒绝。模型给出的接受概率是94.3%,因为交易条件对沈溯有利,接受交易可以避免大量流血。沈溯拒绝了,沈溯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只是觉得不对。那种不是逻辑上的不对,是骨子里的不对。
每一个反常选择都在系统中产生了残差。残差越积越多,模型的预测能力在七号身上持续下降。到了后期,系统对七号行为的预测准确率降到了51%,和抛硬币差不多。系统尝试过重建模型,尝试过加入新的参数,尝试过用非线性方法拟合,但七号的行为曲线像一条活鱼,每次以为抓住了就从指缝间滑走。
沈溯看着这些数据,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愤怒。沈溯以为自己会愤怒,发现自己的一切都是被设计的,每一次反抗都在别人的预料之中,这种事足以让任何人崩溃。沈溯等着愤怒到来,像等着一场暴风雨。但暴风雨没有来。来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很多种情绪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有荒谬。沈溯想起自己在副本里做的那些决定,每一次都以为是自己选的,结果每一次反叛都在别人写好的剧本里。沈溯想起自己对0号说你不能决定我的选择,现在看来这句话本身也是变量设计的一部分。
有荒诞。系统花了这么多资源,写了这么复杂的参数,就为了测试沈溯会不会不听话。数十亿年的实验,无数文明的死亡,最后归结为一个问题:自由意志到底存不存在。这个问题哲学家问了几千年,系统用几十亿年去找答案,找到沈溯头上了。
但底下还有别的。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在黑暗里摸到了一块石头,翻过来发现底下有光。
沈溯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系统预测了沈溯会反抗。但系统没有预测到沈溯反抗之后做了什么。
系统预测沈溯会拒绝0号的交易,但没有预测到沈溯拒绝之后会反过来给0号提供一个新的方案。系统预测沈溯会质疑规则,但没有预测到沈溯质疑之后不是打碎规则,而是改写规则。系统预测沈溯会反抗系统,但没有预测到沈溯反抗系统之后选择了相信系统中的人。
预测到了反叛,没有预测到反叛之后的建设。预测到了破坏,没有预测到破坏之后的重建。预测到了,没有预测到后面跟着的。
沈溯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苦笑,是一种说不清的笑。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眼睛里没有什么笑意,但有一点别的东西。可能是释然,可能是自嘲,可能是一种原来如此的了悟。
所以我连反抗都是被安排的。沈溯说,声音在白色空间里散开,你们写好了让我质疑,让我反叛,让我不听话。我以为自己在做选择,其实每一步都在你们的实验设计里。
球体的光平稳地脉动着,没有否认。
但安排之后的事,沈溯顿了一下,你们没算到。
沈溯看着自己的档案最后一行。那是系统对七号的最终评估,写于沈溯走进核心最底层之前。评估经过了三千七百次修订,每一次修订都是因为七号做出了模型无法预测的事。
评估内容只有一句话:目标已超出预测框架,进入自由意志判定区间。结果未知。
沈溯盯着结果未知四个字看了很久。
系统可以设计沈溯的起点,可以给沈溯写入反叛的倾向,可以预测沈溯会走哪条路。但路走到尽头之后会看到什么,沈溯会做什么,系统算不出来。不是算力不够,是答案在数学上不可判定。哥德尔不完备定理在意识领域的映射:一个足够复杂的形式系统无法证明自身的一致性,一个足够复杂的意识也无法被完全预测。
沈溯把手从球体上拿开,活动了一下手指。
继续。沈溯说,我还想看一个东西。
信息流重新涌动。沈溯看到了0号的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