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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茶室里安静下来。
炭火盆里的银丝炭偶尔爆出一声轻响,红泥壶壶嘴冒着白气。
谢循礼和沙卓华握着紫砂茶杯,愣在原地。
两人昨晚在总署会议室里推演到后半夜,准备了十几页的谈判话术和三套退让底线,这会儿全堵在了嗓子眼。
站在后排的机要秘书李忘了做会议记录,手里的钢笔悬在笔记本上方,笔尖洇出一团墨迹。
三十五亿的现金窟窿,四千七百多名老职工的社保并轨,外加一台被西方卡住脖子的超精密六轴联动数控冷轧磨床。
这三个包袱随便拎出一个,都够让省内排名前五的上市公司董事会吵上三个月。
陈彦武只翻开第一页看了两秒,合上册子就全盘接下了。
谢循礼眼皮跳了跳,把手里的紫砂杯放回茶托上。
他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三十年,从基层一路走到岳城总署常务委员的位置,见过太多拍着胸脯打包票最后烂尾跑路的投资商。
天上不会掉馅饼。
越是这种不要政策、不讲价钱的爽快,背后往往藏着越大的钩子。
谢循礼定了定神,没有顺着话头表态感激,身体往前倾了半寸,隔着茶台看向陈彦武。
“陈先生,这份魄力让谢某佩服。”谢循礼看着陈彦武的眼睛,“但有句话,我今天必须代表总署班子问个明白。”
沙卓华脸色变了变,转头看向谢循礼:“老谢……”
人家刚答应接盘,这会儿追根究底,万一把气氛弄僵了,总署连备选方案都没有。
沙卓华端起茶杯想打个圆场,谢循礼抬起左手往下压了压,制止了他。
“三十五亿真金白银砸进老厂区,十年内见不到回头钱。汉斯国那台施耐德冷轧磨床更是在禁运红线上,一旦动用海外主体强行绕过监管,您在欧美的合规基金随时会招来调查。”
谢循礼把桌上的利害关系全摊在明面上。
“您翻到第一页就合上了文件夹,我能理解为您半年前就已经摸清了这个盘子。但恕我直言,陈先生,您图什么?”
茶室里的空气绷紧了。
李屏住呼吸,连头都不敢抬。
谢循礼双手搭在膝盖上,语气沉重:“市里不怕您有条件,就怕您没条件。一个不提要求的投资人,比开口要三倍回报的投资人,更让决策层睡不着觉。”
这话得极重,已经越过了礼节性的寒暄,直接捅破了底下的窗户纸。
沙卓华后背渗出一层汗,余光紧盯着陈彦武的脸,生怕这位大老板当场翻脸送客。
陈彦武脸上没有半点不高兴。
他伸手提起红泥壶,手腕悬停,滚烫的茶汤注入公道杯,再分斟进谢循礼和沙卓华面前的杯子里。
“谢委员问的好。”
陈彦武放下公道杯,拿茶巾擦了擦指尖的水渍,语气平静。
“如果在商言商,岳江重工这笔买卖,拿到嘉禾资本的风控委员会上,连初审都过不去。投产周期太长,沉没成本太高,还要替地方财政背历史债。”
谢循礼没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但人活一辈子,不能所有事都拿计算器去敲。”
陈彦武靠回椅背,看了眼茶台上升腾的热气。
“钱挣到一定份上,在银行账户里就是一串数字。多十个亿少十个亿,我每天还是吃三顿饭,睡一张床。”
“我二十多岁就去海外跑码头了。这十几年里,去过中东的油田,待过刚果的矿区,也在东欧的工业寡头饭局上坐过。”
陈彦武声音不高,语气平常。
“我在那边见过太多今天还在总统府签百亿合同、明天就被装甲车堵在庄园里清算的富豪。见过两个财团为了争一条航运线,直接雇武装人员把整条街炸成废墟。”
沙卓华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紧。
他当过兵,听得出陈彦武话里的分量。
那种硝烟味和血腥气,没在战场旁边走过几遭的人,绝对不出这种平静的语气。
“在外面漂的越久,越明白一个道理。”
陈彦武抬起眼,看向对面的两位常委。
“资本本身没有自保能力。我们这些做生意的,能在大晚上带着老婆孩子去江边安心吃顿烧烤,不用担心头顶掉炮弹,不用担心半夜被黑帮绑票,全靠背后有个强大的国家撑腰。”
谢循礼喉结滚动了一下,原本紧绷的肩膀松动了半分。
“我今年四十了,前半生在外面跑够了,现在只想守着老婆孩子过安稳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