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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停在离学校三公里外的一处别院前。
穿过青砖灰瓦的回廊,服务员引着两人走进最里间的包厢。
包厢里铺着织锦地毯,案几上燃着一炉沉香。
窗外是一方栽着青竹的小庭院,把外头的喧嚣隔得一干二净。
服务员布好碗筷,轻手轻脚退出去,带上了雕花木门。
陈聿拉开靠里的软椅,抬手护住桌角,等陈纪淮坐好,才在她身侧坐下。
他倒了杯白毫银针,推到她手边。
“先喝口热茶。”
“这几天在学校过得怎么样,课业重不重?”
陈纪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肩头垮下来,叹了口气。
“别提了,其他专业大二还算清闲,我们专业简直要命。”
“这学期开了一门古代汉语与历史比较语言学,教我们的是个特别较真的老教授。”
陈聿侧过身,安静地看着她。
“布置了很难的作业?”
陈纪淮鼓了鼓腮帮子,连珠炮似的倒苦水。
“何止是难,简直是折磨人!”
“老教授留了道大题,让我们做中古重纽的反切构拟源流考证。”
“还要横向对比西夏文夏汉对音材料里的重纽现象。”
“全班都在抓瞎,图书馆那几本《广韵》和高本汉的论着都快被翻烂了,我也就刚理顺个开头。”
她本来只是跟男朋友随口吐槽。
陈聿听完,略微停顿了一下。
“夏汉对音的材料,圣彼得堡东方文献研究所藏的黑水城文献里有最完整的原卷。”
陈纪淮愣了一下,眨巴着眼睛看他。
陈聿拿起茶壶给她续了半杯,语调不疾不徐。
“重纽的争议点,主要在三等韵内部的介音差异。”
“高本汉早期的构拟偏向硬性区分。”
“如果拿《番汉合时掌中珠》的对音去对照,会发现它更像是腭化程度的过渡。”
“你可以从《同音》和《文海宝韵》的反切系统切入。”
“重点放在齿音和唇音字的演变上,不必在纯理论的音位归并里打转。”
陈纪淮听得目瞪口呆。
她被绕得头晕脑胀的几个核心考点,被陈聿三言两语拆得一清二楚。
“天呐,阿聿,你怎么连这个都懂?!”
“你不是学经济和国际法的吗?”
陈聿唇角轻扬。
“沃尔孔斯基信托旗下有几个资助东欧汉学研究所的专项基金。”
“小时候在家族藏书楼里,这些文献我翻过底本。”
“如果需要,我让人把高清影印件发你邮箱。”
陈纪淮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需要!太需要了!”
“等一下,你刚才说的切入点太绝了,我得赶紧记下来!”
“趁现在脑子还热乎,我写几笔大纲!”
她一边念叨,一边把身侧的帆布包拖到膝盖上,拉开拉链。
为了下午去自习室,她出门特意带了活页本和笔袋。
她把厚厚的活页本拍在餐桌上,手又探进包底,抓出那个装文具的加厚帆布笔袋。
“你不知道,我们教授挑剔得很。”
“我要是能引用黑水城文献的对音,期末这门课绝对能拿高绩点。”
拉链滑到底端。
陈纪淮头也没抬,右手伸进笔袋里摸荧光笔。
指尖碰到的不是塑料笔杆,而是几块硬邦邦、裹着塑封膜的方形纸盒。
她手指一顿,下意识把笔袋往两边扒开。
两支黑色中性笔底下,端端正正嵌着两个深色反光的正方形薄盒。
刚本加大号,刚本加加大号。
印刷体的大字在包厢柔和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旁边还塞着一个药栓小扁盒。
陈纪淮僵在当场。
完了。
在教室里,她明明看着谢芝琳把这几盒东西塞进包里,自己当场就拉上了拉链,一路没再碰过。
怎么会跑进笔袋里?
她的手指还捏着笔袋的布边,忘了松开,也忘了合上。
身侧的陈聿见她半天没动,以为拉链卡了线头,很自然地倾身靠过来,伸手去帮她拨开夹层。
“笔拿不出来吗?”
“我帮你……”
陈聿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视线毫无遮挡地落进了大敞着的笔袋里。
看清“加加大号”那几个字的瞬间,他平稳的眼底闪过清晰的错愕。
他下意识抬眸,看向身侧的女孩。
陈纪淮快要疯了。
如果地上此刻有一道缝,她绝对毫不犹豫地整个人钻进去!
她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把笔袋口攥紧,往身后藏。
“不……不是的!”
“阿聿你听我解释!这个真的不是我买的!我发誓!”
她急得差点咬到舌头,眼眶都漫上了一层水汽。
“是谢芝琳和于颂雅!”
“她们刚才下课的时候硬塞进来的!”
“我以为她们塞在包里随便哪个地方,我真不知道会跑进笔袋里!”
她语无伦次地挥着手,恨不得当场给室友来一套夺命连环call。
“我平时做笔记只用这个笔袋,我发誓我绝对没有要带这个出来的意思!”
“那几个家伙脑子里天天没个正形,她们就是故意看我笑话!”
陈聿眼底的惊愕一点点化开。
他垂在桌沿的手指蜷了蜷,喉结滚动了一下。
一声很轻的低笑从唇边溢出。
紧接着,他再也忍不住,抬手抵着唇,低着头笑出了声,肩膀一下一下地颤。
陈纪淮气急败坏,抓起手边的餐巾团成一团,往他胳膊上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