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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诚放下茶杯,表情变得凝重了一些。
“江南东路转运使上了折子,为了筹措运河的银子,今年的秋粮已经征到了后年。”
成泠的眉头皱了起来。
征到后年。
这四个字听起来轻飘飘的,但背后的分量,她比谁都清楚。
老百姓种地,靠天吃饭,一年的收成要养活一家老小,交了税剩下的刚够糊口。
现在朝廷把后年的粮都征了,那老百姓吃什么?
饿死吗?
静默了会儿,成泠的声音沉沉的,“今年冬天怎么过?”
赵诚沉默了一瞬,才说:
“已经在卖儿卖女了。”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白。远处隐约传来早市开张的吆喝声,混着几声鸡鸣,听起来热热闹闹的,但和这间书房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成泠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陛下身边,现在还有谁在替这些事说话?”
赵诚苦笑了一下:“没有人。”
成泠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高兴,只有冷冽。
“所以现在朝堂上,皇弟是顺心顺意了……”她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赵诚看着她,目光复杂,欲言又止。
“长公主,”他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您打算何时起事?”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赵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了。
成泠没有急着回答。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
冷风裹着清晨的湿气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微微飘动。窗外的天还未完全亮透,东边的天际有一线鱼肚白,灰蓝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像一床没铺平的旧棉被。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背对着赵诚,声音不大,但平稳清晰,
“该贬的都贬了,留下的要么收敛锋芒,要么贪权怕死。
“贪权怕死的那些货色,风吹两边倒,谁赢了,他们跟谁,不足为患。”
她转过身,靠在窗框上,看着赵诚,
“文官之流,有赵仆射为我事事躬亲,我没什么不放心。
“而问题在于武将。”
赵诚神情稍稍凝重起来。
成泠平静地陈述:
“那些人跟了我父皇一辈子、跟我年日亦不短,论忠心,对大启国,他们顶顶衷心。
“但要问,他们对陛下有多衷心,我看,未见得……”
空气骤然一静。
赵诚顿了顿,开口道:
“如是,长公主想要撬动南北衙……岂非易如反掌?”
成泠却淡淡一笑,道:
“嗯,本来是易如反掌……只要让他们看见我有赢的把握,他们自会择木而栖。”
赵诚沉吟一声,道:“中间出了差错?”
成泠哼笑道,“我差个‘把握’啊。我的好三爷,就是我最大的绊脚石。”
赵诚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陆将军是长公主的驸马,长公主没理由受制于他,除非,殿下愿意……”
话到此处,耐人寻味。
成泠没说什么,就是扁了扁嘴,
“夫妻一场,弄得你死我亡的,场面太难看些。
“赵仆射夫妻恩爱,想必能明白我的不忍心。尤其是,只有我欠了他的时候……
“我需要点时间,料理好家事,不会太远了。”
赵诚轻轻叹了口气,又道:
“长公主今日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听老臣汇报这些。”
成泠笑了一下,几分狡黠,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赵仆射果然了解我。”
她说,“有个人,你帮我留意一下。”
赵诚微微侧耳,做出倾听的姿态。
“门下省新晋了一个官员,叫高湛。”
成泠说,“这个人,聪慧善良公正不阿,是个可造之材。你做个局,把他拉拢过来。”
赵诚想了想,点了点头:
“高湛……老臣知道此人。六年前科举的二甲头名,文章写得不错,为人也周正。只是——”
他顿了顿,看着成泠。
“只是什么?”成泠问。
“只是此人家世清白,没有根基,也没有派系,为官多年,颇有傲骨。”
赵诚说,“这样的人,拉拢起来最难,需要时间。”
成泠笑了:“只要他愿意跟我,能等。”
赵诚沉吟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高湛的事,老臣会安排好。”
成泠点点头,然后站起身来,慢慢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赵诚一眼。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映得清晰而明亮。
那一刻,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威震天下的长公主,也不像一个在暗中谋划大事的野心家,而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在跟自家长辈告别的晚辈。
“赵仆射,”她说,“保重身体,别光顾着做事,也要才吃好睡好才行呢。”
赵诚笑起来,站起来,弯下腰去,道:
“多谢长公主。老臣自当保养爱惜,为长公主鞠躬尽瘁。长公主也保重身体。”
成泠笑了笑,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还要去一个地方呢。
江府。
成泠被请进去,江田特意叫人把她请到三院的正堂。
此处已是内宅范围,平日外客是不到此处的。
成泠正啜了第一口茶,就见院外快步走来两人。
江田迈着大步,乐呵呵且迫不及待,道:
“长公主!您来了!这是贱内楼氏,还不快快拜见长公主!”
楼氏当即弯腰俯身,谦谦和和地行了一礼,道:
“民妇楼氏,见过长公主殿下”。
成泠被人郑重介绍了个人,不得不正正经经地看了眼楼氏,摆摆手,道:
“免了。”
她又转身对江田咬牙道:“把你老婆带来干什么?!”